光明圣城上空,那片被金色神环与灰白雾气搅得天翻地覆的云海,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片惨烈的修罗场。
自从那位的老人——光明圣城隐藏的底蕴之一,一位不知活了多少岁月、实力深不可测的苦修者—毅然决然地冲入云海,加入了战局,天空之上的战斗便彻底进入了白热化、乃至疯狂的地步。
老人虽已年迈,但他那看似枯槁的身躯内,却蕴含着数百年苦修积淀下来的、精纯到令人咋舌的神圣本源。
他没有黛绮丝那样借助神环的煊赫威势,但他的每一次攻击,每一道圣光,都沉稳、老辣、如同历经千万次锤炼的磐石,精准地招呼在“灾厄·梦魇”白鲸那庞大身躯的薄弱之处。
黛绮丝在正面吸引白鲸的主要火力,金色神环的光芒一次次与灰白的梦魇雾气对撞、湮灭,光剑在白鲸身上留下道道冒着黑烟的伤口。
而老人则如同一个幽灵,在翻涌的云海中穿梭,以手臂为媒介,以自身精血为引,施展出一种极其古老、威力巨大、却也代价高昂的禁忌神圣术法,不断地削弱、侵蚀着白鲸那虚实难测的本体。
白鲸愤怒地咆哮着,庞大的身躯在云海中疯狂翻滚、冲撞,每一次甩尾都引发空间震荡,每一次张口都喷吐出足以让一片区域生灵永眠的浓雾。
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那些被黛绮丝光剑斩开、被老人神圣术法腐蚀的创口,流淌出一种诡异的、闪烁着幽蓝荧光的粘稠血液。
那并非凡俗的红色血液,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同深海发光水母般的、梦幻而诡异的湛蓝色,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气息。
“呜——!!!”
伴随着一声震彻云霄、充满了痛苦与暴怒的悲鸣,白鲸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随即如同崩溃的云山般炸开!
无数湛蓝色的、散发着荧光的血液,如同瓢泼大雨,混杂着被震散的灰白雾气,从高空中倾盆而下!
在这片诡异的蓝色暴雨中,还夹杂着一缕缕更加刺目、更加令人心悸的金色——那是属于老人的、蕴含着精纯神圣本源的血液。
金色的血珠在蓝色的雨幕中格外显眼,如同夜空中坠落的流星,带着一种凄烈而悲壮的意味,洒落在光明圣城那摇摇欲坠的护罩上,洒落在城墙上,洒落在城内惊慌失措的居民屋顶上。
圣城之内,光明大教堂。
这座宏伟的建筑,此刻挤满了前来避难的信徒。
男女老少,贵族平民,此刻都放下了平日的尊卑与隔阂,密密麻麻地跪伏在大厅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们面向着高台上那尊高达数十米、由整块纯白大理石雕琢而成、散发着柔和圣光的光明神神像,不断地叩首、祈祷。
低沉的、汇聚了数千人虔诚信仰的祈祷声,如同潮水般在大厅内回荡、叠加,形成一股庞大的、无形的信仰之力,缓缓地融入神像之中。
又通过神像反馈出更加柔和、安抚人心的圣光,笼罩着每一个信徒,试图驱散他们心中的恐惧,给予他们坚持下去的勇气。
“……神啊,请庇佑您的子民……”
“……驱散那邪恶的雾气……”
“……保佑圣女大人和那位老大人能够战胜妖魔……”
“……呜呜呜,妈妈,我怕……”
“……万能的光明神啊,请展现您的神迹吧……”
祈祷声、哭泣声、安慰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末世般的景象中,一曲复杂而沉重的人间悲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当天空中的蓝色血雨渐渐稀疏,当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咆哮终于开始减弱——
“呜…………”
一声悠长的、却充满了无尽疲惫与不甘的悲鸣,从云海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决绝的退意。
下一刻,那笼罩了整片天空、翻滚不休的灰白云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开始疯狂地向内收缩、旋转!
云海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通往另一个次元的通道!
而那庞大无比的灾厄白鲸的身影,在漩涡中迅速缩小、变得模糊,最终,伴随着最后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彻底没入了漩涡深处,消失不见!
云海,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变薄。
久违的阳光,艰难地透过变得稀薄的云层,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光明圣城之上,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道身影,相互搀扶着,从正在消散的云层中,摇摇晃晃地坠落下来。
是黛绮丝和那位断了双臂的老人。
黛绮丝的状况很糟。
她身上的金色神环早已在最后的爆发中崩碎消散,背后的六只光翼黯淡无光,多处破损,甚至有两只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是在战斗中受到了重创。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缕金色的血迹,呼吸急促而紊乱,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她一只手搀扶着身旁的老人,另一只手则始终按在老人的后心,掌心之中,柔和的治愈圣光如同涓涓细流,从未间断地涌入老人体内,试图维系他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命。
老人的情况,比她更糟。
他失去了双臂,肩膀上光秃秃的,伤口处虽然被黛绮丝用圣光暂时止血,但仍有丝丝缕缕的金色血液渗出。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灰败,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整个人几乎完全靠在黛绮丝身上,如果不是黛绮丝搀扶着,恐怕连站立都做不到。
两人缓缓降落在光明大教堂前方的广场上。
早已等候在此的神官和圣殿骑士们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想要接过老人,有人想要为黛绮丝治疗,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黛绮丝小心地将老人平放在地面上,自己则单膝跪在一旁,手中的治愈圣光始终没有中断,反而因为落地后更加专注,变得更加柔和、更加精纯。
她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将老人从那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然而,老人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四处漏水的破袋子,生命力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黛绮丝的治愈圣光虽然能暂时缓解他的痛苦,延缓他的死亡,却无法填补他本源的空洞,无法修复那被灾厄之力和禁忌术法双重反噬造成的、根源性的创伤。
“咳咳……咳咳咳!”
老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也随之抽搐。
几缕带着金色光点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他艰难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无法出声。
黛绮丝连忙加大圣光的输出,同时轻轻抚着他的后背,试图帮他顺气。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但他似乎还有未了的心愿,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守在身旁的黛绮丝。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
“丫头……别……别白费力气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我……做出这个决定……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指的是冲上天空,与黛绮丝联手搏杀灾厄的决定。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以自己的状态,强行介入那种级别的战斗,几乎等同于赴死。
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圣城,为了争取那一线生机,他必须去。
他歇了口气,浑浊的目光,努力聚焦在黛绮丝那张苍白而焦急的脸上。
他仿佛想将眼前这张脸,深深地刻入最后的记忆里。
“听……听老头子我……最后一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黛绮丝不得不将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勉强听清。
“保护好……自己……”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叮嘱。
“……别……相信……他们……”
“他们”是谁?
是教会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派系?
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觊觎权力与秘密的人?
还是……更广泛的、不可信任的存在?
老人没有明说,但这个模糊的警告,却如同最沉重的遗言,砸在了黛绮丝的心头。
说完这最后一句,老人眼中那最后一点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他那紧皱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仿佛放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那残破的身躯,最后一丝生机,也随着这句叮嘱的消散,一同散去,变得冰冷而沉重。
黛绮丝手中的治愈圣光,依旧徒劳地亮着,照亮了老人那张安详而苍老的脸庞。
她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许久没有动弹。
周围的神官和骑士们,也都默默地低下了头,有人轻声啜泣,有人低声祈祷,为这位守护圣城直至最后一刻的老人,致以最后的敬意。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几位年长的神官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黛绮丝手中接过了老人的遗体,准备为他进行最后的净化和安魂仪式。
黛绮丝没有阻拦,她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来,因为长时间的跪地和巨大的消耗,她的身形微微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
她没有去参与老人的后事安排,也没有去回应周围那些关切或探寻的目光。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广场角落一根巨大的廊柱阴影下,然后,缓缓地蹲下身,双臂环抱着膝盖,将头埋进了臂弯里。
她就那样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隔离出去。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是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老人临终前那句沉重的叮嘱:
“保护好自己……别相信他们……”
别相信他们……他们……是谁?
然而,天空之上的战斗虽然结束了,但笼罩在光明圣城周围的危机,并未解除。
那诡异的、足以让生灵永堕梦境的灰白色雾气,并没有因为“灾厄·梦魇”白鲸的离去而消散。
它们依旧如同厚重的帷幕,将整座光明圣城层层包裹,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也隔绝了阳光与希望。
雾气甚至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安静,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
圣城的防御护罩,虽然还在勉强维持,但光芒已经极其黯淡,上面布满了裂纹和被侵蚀的痕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一旦护罩破碎,城外的雾气将瞬间涌入,届时,整座圣城都将沦为一座死寂的梦魇之城。
城内的气氛,变得比之前更加压抑和恐慌。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有希望在圣女和那位老英雄能够击败灾厄,驱散迷雾,那么现在,灾厄虽然退了,迷雾却依旧笼罩,这种希望落空的感觉,比直接的绝望更加折磨人。
光明教会内部,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现任教皇,据说正处于一个关键的闭关状态,无法被打扰,也无法处理政务。
圣女黛绮丝,刚刚经历一场大战,身受重伤,目前正在修养,状态显然不适合主持大局。
那位能够镇得住场子的老人,又刚刚牺牲。
所有的压力,如同山一般,全都压在了光明大主教——亚特拉维夫的肩上。
此刻,在光明大教堂后方一间戒备森严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长桌两旁,坐着剩下的几位红衣主教,以及圣殿骑士团的几位高级指挥官。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疲惫和不知所措。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身材发福、头顶已经呈现出地中海趋势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镶金边的红色主教长袍,此刻却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不停地用一块手帕擦拭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原本就不多的头发,似乎因为过度的焦虑,又掉落了几根。
他,就是光明大主教亚特拉维夫,目前圣城实际上的最高负责人。
“……以上就是目前我们能掌握的所有情报。”
一名负责情报的红衣主教,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面色凝重地总结道,
“‘灾厄·梦魇’的本体确实已经离开了,但它留下的‘域’——也就是那些诡异的雾气,并没有消散。
根据几位资深神官和学者的联合分析,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的结论:
“……让‘灾厄’现身的‘源头’,或者说,吸引它到来的‘诱因’,还留在圣城之中,并未离去。”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低声的议论。
“源头?
什么源头?”
“难道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那头灾厄?”
“会不会是之前那个小子?
他好像就是从外面来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关键是怎么办!
护罩快撑不住了!”
亚特拉维夫大主教用力敲了敲桌子,示意众人安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他那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诸位,现在不是追究责任和猜测源头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
护罩还能支撑多久?
有没有办法加固?
或者,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驱散这些雾气?”
一名负责圣城防御的圣殿骑士指挥官站了起来,面色难看地报告:
“大主教阁下,护罩的能量核心已经在之前抵御凛冬魔女和灾厄的双重冲击中受损严重,目前输出功率不足全盛时期的三成,而且还在持续衰减。
按照目前的损耗速度,最多还能支撑……五天。
至于加固……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和资源,很难做到。
驱散雾气方面,我们已经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净化神术和大规模圣光仪式,但效果……微乎其微。”
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主位的亚特拉维夫,期待他能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亚特拉维夫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他只是一个主管行政和教务的大主教,不是战斗人员,也不是研究学者!
为什么这种要命的事情会落到他头上?
教皇大人闭关,圣女重伤,最能打的老前辈又挂了……他感觉自己的发际线,在这短短半天内,至少又后退了两厘米!
就在光明圣城的高层们愁云惨淡、一筹莫展之际,在圣城之外某个隐秘的、被凛冬魔女临时开辟出的冰晶空间内,那具保护着梁羽的冰棺,内部发生了变化。
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梁羽,身体猛地一颤!
他仿佛被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所惊吓,整个人如同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般,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哈——哈——哈——”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窒息。
他的瞳孔因为惊恐而微微放大,额头上、鬓角边,全都是冷汗,后背的衣物更是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传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试图让那颗因为过度惊吓而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那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眼中那惊魂未定的神色,也慢慢被一种深深的困惑和凝重所取代。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由晶莹剔透的玄冰雕琢而成的床上,四周被一个半透明的、流转着幽蓝色光芒的冰罩所覆盖。
透过冰罩,可以看到外面是一片迷蒙的、仿佛由冰晶和星光构成的奇异空间,凛冬魔女的身影并不在附近。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主动将身体控制权交给凛冬魔女意志的那一刻。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但是,刚才那个梦……
不,那不像是普通的梦。
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仿佛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场景,或者说……是某个人的记忆片段,强行塞进了他的脑海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梁羽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颤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掌,感受着体内那虽然有些紊乱、但确实属于自己的魔力流动。
他感觉,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接触到了某些极其古老、极其沉重、也极其危险的秘密。
而这些秘密,似乎正通过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与他产生了无法割裂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