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女人低头扫了一眼脚边那堆散落的木头零件,像是确认了那傀儡确实再也不可能站起来,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夜色,落在梁羽和司明月身上。
她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开口道:
“那边的小两口,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们要是私奔的话就赶紧走吧,不然估计一会儿又该被人追上抓回去了。”
这分明是一句打趣的话。
她看出来了,这两个人深更半夜从山上下来,一个背着包袱,一个满脸兴奋,活脱脱一对私奔的小鸳鸯。
这句玩笑话说得随意又自然,不带半分恶意。
梁羽听出来了,正要开口回应,却感觉怀中的人儿忽然绷紧了身子。
司明月当真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襟,一双眼睛紧张地朝镇口的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真武山那边黑黢黢的轮廓,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安:
“师兄,我们还是赶紧离开真武镇吧……说不定他们真的派了人跟着我们,准备把我们抓回去呢……”
梁羽微微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他抬手揉了揉司明月的发顶,指腹在她柔软的发丝间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说得笃定而温和:“放心,老登——你爹多半不会派人来抓我们。”
话到嘴边,那个“老登”差点顺口溜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不过真武镇死了这么多人,总归要派人下山来查的,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番折腾。
我们早点走,倒也没错。”
说到后半句时,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回了旗袍女人身上。
他注意到她说“你们赶紧走”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像是希望他们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是她怕他们被后续赶来的墨家人波及,还是她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不想让他们看见?
梁羽心中暗暗转着念头,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忽然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赖皮的微笑,向前迈了两步,朝那旗袍女人拱了拱手,语气却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轻佻:
“这位美丽的小姐,不知道我能否有幸知道你的芳名?”
司明月听到“美丽的小姐”这几个字,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身子猛地又绷了起来,她瞪大眼睛看向梁羽的侧脸,嘴微微张开,像是准备扑上去咬他一口。
可还没等她行动,梁羽已经接着说了下去:“都说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所以——我们二人现在就许给你了。”
司明月的动作顿住了。
她眨了两下眼,把梁羽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那张原本写着“要咬人”的脸上的表情忽然便变成了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那股蓄势待发的怒气消弭于无形。
她也不闹,也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回梁羽身上,半垂着眼帘,摆出一副“我整个人都已经是你的了”的乖顺样子,配合得无比默契。
旗袍女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那份从容不迫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原本以为不过是随口打趣一句便能赶走的两个小辈,没想到对方竟然顺着竿子往上爬,顺理成章地赖了上来。
而且不是一个人赖上来,是两个人一起赖上来!
她生平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怕她的,有敬她的,有求她的,却还没见过这种脸皮比城墙还厚、被人救了还要反过来赖上恩人的无赖!
她忍不住多看了梁羽两眼,原本觉得这个小辈只是个运气好的穷小子,想不到竟有几分胆色和不要脸。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摇了一下头,像是无奈,又像是觉得有趣。
她将手中的折扇在指尖转了一个圆,收拢在掌心中,漫不经心地开口:“莫梨。我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提醒:
“至于以身相许就不必了。
我看你们一身麻烦缠身,还是离我远一点比较好。”
这话说得不重,听着像是拒绝,又像是警告。
梁羽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冲她抱了抱拳,姿态倒是真诚得很,然而用的确是假名字:“今日之恩,我方休记下了。
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相报。”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但你想让我们走,是不可能的。”
他伸手将司明月往身边揽了揽,一副自来熟的模样,“顺便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师妹,月不渝。”
莫梨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梁羽也不管她什么反应,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语气中带着一种煞有介事的郑重:“这是我们两家的爹娘一起起的名字。‘月不渝’的‘不渝’,取自‘此情不渝,至死方休’之意。”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司明月,“一个‘方休’,一个‘不渝’,合在一起,便是‘至死方休’——我们两家的交情,打小就定下的,分不开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一本正经,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司明月在他身旁微微低着头,却悄悄咬着下唇,忍着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她知道自己师兄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可不知为何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看上去倒真有几分被家中长辈早早定下亲事的小女儿神态。
莫梨看着这俩人配合默契的一唱一和,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既无奈又想笑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显然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丢下一句“随你们便”,便转身朝真武镇的方向走去。她步伐不快不慢,旗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不过是一阵路过的风,不值得她多费半句口舌。
梁羽和司明月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话,十分自觉地跟了上去。
两人不远不近地缀在莫梨身后,保持着几丈的距离,既不靠得太近惹她厌烦,也不至于跟丢。
月光拉长了他们两人的影子,前面的那道人影却始终没有回头。
这一走,便走到了天光大亮,又走到了日头将近正午。
夜里的惊险和奔波让司明月很快就有些困乏了,梁羽背了一路走了一路,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梁羽则是精神无比,一边留意周围的路况,一边不动声色地保持着与前方那道旗袍身影的距离。
莫梨一路上既没有催促他们,也没有刻意甩开他们,只是自顾自地走着,像是一个无所谓跟不跟随的人。
当三人一前一后重新抵达真武镇入口时,已经是午时前后了。
日头高悬,镇口的青石牌坊下聚着一群人影,比昨夜他们离开时热闹了许多,却也肃然了许多。
十余名穿着皂衣的官兵站在牌坊两侧,腰佩刀剑,面色沉沉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镇子的人。
牌坊入口处拉起了一道绳栏,两名文书模样的官吏坐在桌案后,正逐一盘查着过往行人的身份来历。
梁羽放慢了脚步,拍了拍司明月,将打着瞌睡的她唤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前方镇口那片肃杀的戒严景象,原本还带着睡意的神色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下意识地攥紧了梁羽的袖子。
梁羽的目光从那些官兵身上扫过,又落在背着手站在牌坊阴影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的莫梨身上。
她的背影笔直从容,像是在等着他走近,又像只是在安静地打量那队官兵。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个守在入口处的士兵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远远地抬起手,朝他们这个方向一指:“那边的三个人!
站住!出示路引,接受盘查!”
见那道绳栏和两侧持刀的士兵越来越近,梁羽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前方莫梨的背影,心里倒是一点也不慌。
他背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司明月,步子走得不紧不慢,甚至还有几分悠闲。
说到底,这里不过是真武山脚下的小镇,自己怀里揣着那块掌教令牌,真要亮出来,别说这几个守门的士兵,就算真武镇衙门的头儿来了,也得客气地拱手让路。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拿出来,不过是因为昨夜用过一次了。
可如果真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介意再用一回。
大不了事后被司长空念叨几句,不过这次是老登自己给的,不用白不用。
他正这么想着,前方的莫梨已经走到了牌坊下的哨卡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随手递到守门士兵面前。
那令牌通体沉黑,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在午后的日光下却不反光,像一块凝固的夜色。
令牌正中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玄鸦。
梁羽没看清那两个字,但他看清了守门士兵的脸色变化。
那士兵原本端着的一副例行公事的架子,目光在落到那块令牌上的瞬间便骤然绷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惊讶,又迅速变成一种近乎敬畏的恭顺,甚至连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多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飞快地侧身让开路,朝旁边的同僚示意放行。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没有盘查,没有寒暄,那队肃穆的士兵便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开,为莫梨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莫梨走过了绳栏,却在几步外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随手朝身后的梁羽和司明月一指,语气淡得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跟我一起的。”
那士兵连忙点头,也不敢多问,连正眼都不敢往梁羽那边多瞧,立刻便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梁羽背着司明月从绳栏边走过,那些士兵一个个目不斜视,仿佛他就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步之外的莫梨一眼,心中暗暗掂量着那块黑色令牌的份量——玄鸦。
这个名字他并不曾听过,但能让真武镇官府的士兵如此恭敬放行的令牌,绝不会是寻常来路。
司明月迷迷糊糊地伏在他背上,还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半睁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师兄……到家了吗……”
说完便又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继续睡了过去。
梁羽失笑,轻轻颠了颠背上的重量,加快脚步跟上了莫梨。
他望着那个旗袍背影,心中不自觉地多了一丝好奇。
这个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玄鸦?
他似乎没有听过这个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