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梨话音未落，右后方的黑暗中，一道细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弹射而出，速度快如离弦之箭，直扑她的后颈而来。
那黑影贴着碎裂的桌椅残片穿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到临体前那一刻才带起一丝极细微的风声。
莫梨的反应却比风声更快——她甚至没有回头，身形微侧，手中折扇在月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扇沿寒光一闪，那道黑影便被齐齐劈成两段。
她这才来得及低头看去。半截还在扭动的蛇身蜷曲在地面上，露出一半鳞片、一半血肉的横截面。
黑底红纹，斑斓如虎皮，三角形的头骨张开着，两颗尖牙间挂着一滴透明的毒液。
莫梨的瞳孔微微一缩：“蛇？”
这种地方怎么会出蛇？
而且是剧毒的毒蛇！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扫向大堂中央，瞳孔骤然紧缩。
那尊近三米高的重型机傀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像一座沉默的铁塔矗立在满地狼藉之中。
而在它脚下，密密麻麻的黑影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一条条盘踞缠绕的毒蛇，有的从地板的裂缝中钻出，有的从倾倒的桌椅和尸体的阴影里滑行而出，鳞片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密噪音。
短短几息之间，整座酒楼的大堂地面已经被一层蠕动的黑色覆盖，无数信子在空中吐动，嘶嘶声此起彼伏，像是一条隐形的河床突然涌出了毒水。
莫梨站在楼梯口边上，脚下三尺之内的地面还干干净净，再往外便全是翻涌的蛇群，盘在那尊机傀脚底，像是簇拥着王座的信徒。
她盯着那片蛇海，口中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南疆的人，什么时候和墨家搞到一起了。”
毒蛇蛊蛇，黑底红斑，这种色泽和习性，分明是南疆一带惯养之物。
而南疆与墨家，两者风马牛不相及，却偏偏同时出现在这座偏僻的真武镇上。
莫梨心念流转，她本可以走的。
以她的身手，从旁侧的窗户翻出去并不是什么难事，那尊机傀虽力大势沉，却未必拦得住她。
但就在她迈出半步的那一刻，脑海中闪过楼上那两张面孔——那个油嘴滑舌的方休，和他身边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师妹。
她明明只与他们相识不到一天，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却发现自己终究迈不过那一步。
她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可既然救了人，半途把人扔下这种事，她的性子做不来。
莫梨咬了咬牙，脚尖一点地面，身形拔起，在半空中折扇一挥，一道碧绿的光华将脚下扫过来的两条毒蛇逼退，她整个人轻飘飘地落上了二楼的回廊。
她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木塞，将其中淡黄色的药粉沿着楼梯口洒了一圈。
那药粉落地的瞬间，空气中腾起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几条追着气味攀上阶梯的毒蛇触到药粉边缘便猛地缩回，嘶嘶地退了下去。
莫梨不再耽搁，转身快步朝走廊尽头的房间奔去，在她身后，楼梯口那道薄薄的药粉圈像是一道无形的防线，勉强阻住了蛇群涌上的去路。
她推开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房间里，梁羽坐在桌边，正慢条斯理地将一块椒盐酥饼掰成两半，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
司明月则趴在床沿，眼皮半睁半闭，手里捏着一颗蜜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床头的烛火被推门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映着两个人悠闲自得的脸。
楼下的屠杀和蛇群似乎与他们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莫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挫败感。
她语气没有多少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方休，带着你师妹跟我走。
楼下现在全是毒蛇。”
梁羽嘴里的酥饼停了下来。
他看了莫梨一眼，见她的衣衫虽然整洁，但扇面上那道细纹和额角那层薄薄的水光却说明楼下的事绝非她轻描淡写的那般简单。
他脸色一变，像是拍碎了一块冰，冷沉沉地开口：“毒蛇？”
“而且还是大量的毒蛇？！”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南疆的秘术。
他放下手中的酥饼，缓缓站起身来，语气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寒意：
“南疆的毒蛇，加上墨家的机傀，跑到了真武山脚下……这是当我们真武山没人了？”
他后半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真武山封山的消息他是知道的，可这帮人居然敢在封山期间带着机傀和蛇群在山脚下动作如此嚣张，这不是在真武山门前贴脸闹事又是什么？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床沿边那个正安安静静望着他的司明月。
她的眉目清明，面色淡然，没有半点惧意。
梁羽目光柔和了一瞬，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转过头，看着莫梨，忽然正色道：“莫梨，我能信你吗？”
莫梨微微一愣。
“帮我照顾一下我可爱的师妹。”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出门买菜的事一般，“我去楼下处理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莫梨看着他，目光中掠过一丝真切的疑惑和震惊。
她很清楚方休这一路上表现出来的一切——一个穷得连客房都只想开一间的小子，身上没有任何修为波动，走路的步态也没有武人的底子，分明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他说他来解决楼下的麻烦？
那尊三米高、力能碎石的机傀，加上满楼盘的毒蛇，他拿什么解决？
但她与他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心中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声音——相信他。那道声音轻微却又笃定，像是直觉，又像是冥冥中的什么在给出判断。
她沉默了数息，最终点了点头：“好，我替你照顾她的。”
她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份坦然的冷静，“但先把话说清楚，我只会尽可能护着你师妹。
若真到了危及我自身性命的时候，我会放下她，自己跑。”
这话说得直白，不掺半点粉饰，冷漠得近乎无情。
梁羽却没有任何不快，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点了点头。
他知道，莫梨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她给自己最大的承诺了。
他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语气笃定而轻松：“够了。这样已经够了。”
他说完，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推开房门，走进了那片昏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蛇腥味伴着夜风，正顺着楼板缝隙不断地涌上来。
他没有停步，一步一步地向那声音走去，脚步声沉稳、从容，像是一头终于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猛兽，开始踏出它狩猎的第一步。
梁羽走出房间，脚步在走廊尽头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缓缓从腰间解下一只红色的酒葫芦，拔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却像是在炉膛中浇了一瓢油——他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了。
若有旁人在场，一定会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方才那个油嘴滑舌的穷小子，此刻身上的气质与片刻之前判若两人。
宽松的衣袍无风自动，一股沉凝可怖的气机从他身上缓缓弥散开来，像是沉睡已久的利刃被骤然抽出了鞘。
他周身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廊道里的烛火都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迫，光芒微微低伏，几乎贴着灯芯不敢跳动。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处开始泛起一层细密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起先微弱如萤火，随即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像是无数金色的砂砾在他掌间汇聚、凝聚、融合，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嗡鸣。
他五指微微一握，一柄三尺长剑便在他手中成形，通体由纯粹的光芒凝铸而成，剑身澄澈如金液流动，边缘处泛着白亮的光纹，剑锋所指，空气微微扭曲，像是连虚空都在望着它喘不过气来。
梁羽握着那柄金剑，沉默了一息，随即迈步走下了楼梯。
他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落得极稳，靴底踏在木阶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越往下走，血腥味便越浓，空气中混着一股刺鼻的蛇腥和机油般的铁锈味，脚下的木质阶梯上也开始出现斑斑点点的暗色痕迹。
他绕过楼梯拐角，无视了那些焦躁地蠕动着、吐着信子的黑色蛇群，那些蛇一触到他周身那股凌厉的气息，便像触及滚水一般纷纷退避开来，在他脚边让出一条路。
他走进了大堂。
月光从断裂的窗棂倾泻而入，照在那满地狼藉之间。
那尊近三米高的重型机傀像一座沉默的铁塔立于大堂中央，双手垂在身侧，铁木与精铜铸成的手掌上沾满了血与碎屑，脚下盘绕着层层叠叠的蛇群，像是拱卫着它们的王。
它感应到了他那道过于醒目的气息，缓缓转动那颗硕大的头颅，两团幽暗的光芒锁定了那道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身影。
梁羽停在了大堂正中，距离那尊机傀不过数步之遥。
他微微抬头，看着那具庞然大物，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冰冷到近乎漠然的眼眸。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一片死寂中清晰如在耳畔：“跑啊，继续跑。
跑到哪，我杀到哪。”
金剑抬起，剑尖直指那尊机傀的头颅。
他脚下发力，周身的气息猛地一凝，身形如一道金色流光暴射而出，一剑劈向那片虫豸盘踞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