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蹲在那女子身边,先探了探脉,气息虽然虚弱,倒还有得救。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瓷药瓶,瓶身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是真武山炼的的疗伤丹丸。
他倒出一颗黑色药丸,毫不客气地伸手捏开那女子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然后又抓起水壶,对着她的嘴便灌了一口水。
他的动作简单粗暴,完全没有一点照顾伤者的温柔可言。
水壶倾斜的幅度太大,那女子在昏迷中被灌得呛咳起来,水顺着她嘴角淌出来,差点把她鼻子也呛住。
司明月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从他手里接过水壶:“师兄,放着我来吧。你这么灌下去,她没被刀砍死也要被你淹死了。”
她蹲下身,将那女子的头微微托高,小口小口地喂了些水进去,动作轻柔而有耐心。
梁羽被她挤到一边,也不恼怒,转身走到火堆旁坐下,捡起几根枯枝添进火里。
火苗舔着新柴,劈啪作响,他拨了拨火堆,语气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抱怨:“我就没见过这么能惹麻烦的人。
带着她,接下来不知道还要出什么事。”
司明月手里还在给那女子擦脸颊上的血渍,听到这话,气鼓鼓地回头瞪他一眼:“不许你这么说她。
反正她现在就是不能死,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愿意带着好东西送上门来的人,她要是死了,那盒子里的东西找谁要去?”
她哼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最起码要等她同意把盒子里的东西给了我之后,才能死。”
梁羽忍不住在心里给这丫头竖了个大拇指。
她的良心是有的,但确实不多。
亏他还觉得她方才喂水时那副柔柔顺顺的样子是动了恻隐之心,合着是惦记着人家包袱里的东西呢。
不过说实话,这主意也不是不行——要换了他来做,怕是连喂药都省了,趁她断气前把包袱扒了就走,杀人夺宝毁尸灭迹一气呵成。
当然,他心里门清,司明月还小,这种事不能教她。
于是他咳了一声,装出一副正经模样:“行吧,你喜欢就好。”
计划本来定的是早上出发,现在自然搁置了下来。
好在他们也不赶时间。
药神谷又不长脚跑了,晚一天两天的,不影响什么。
那女子过了中午才醒过来。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挣扎着侧过头去,目光急切地在身周搜寻。
直到看见那个沾满血渍的灰布包袱就放在她身旁,她伸手摸过去,确认里面的盒子还在,包裹没有被打开的痕迹,她整个人才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了回去,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司明月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过来,见她醒了,便将碗递到她面前。
那女子接过碗,道了声谢,慢慢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到一半,才开口说话:“我叫江琦。非常感谢二位的救命之恩。
我这目前的处境,也说不了什么无以为报大恩大德来生做牛做马的话,但这救命之恩,我江琦记下了,日后若能活命,必当铭记于心。”
她这话说得诚恳,带着江湖儿女那种简单的直白。
可司明月显然没有跟她客气的打算。
她蹲在江琦面前,手托着腮,眨巴眨巴眼睛,开门见山便说:“你要是真想谢我,那把你盒子里的东西送给我呗?”
江琦正准备喝第二口粥,闻言整个人愣在那里,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中,好半天没落下来。
她显然是被司明月这份过于直白的请求给整懵了,大脑宕机了几息,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想过对方会问她来历、问她仇家、问她为什么会被金风细雨楼追杀,却怎么也没想到人家一张口就要她那盒子里的东西。
梁羽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抬手在司明月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别闹。你要那玩意儿没用。”
他收回手,弯腰将收拾好的包袱拎起来,看了一眼天色,“人也救了,她也醒了,这会儿还早,咱们赶路吧。
药神谷离我们还有一段路程,走早一点,天黑前还能找个落脚的地方。”
司明月被他敲了一记,又听到他说要赶路,撅起嘴来揉了揉被敲的地方,满脸的不情愿,还是乖乖站起身来,小声嘀咕:“哼,走就走,下次别敲我脑袋了,我本来就不是很聪明,你再敲就变笨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跟到了梁羽身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江琦一眼。
江琦坐在山洞里,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洞口,目光在梁羽的背影上盯了一阵,又落在司明月身上。
她自然知道梁羽对她避之不及,这一路上只要她有靠近的意图,那人便带着司明月绕着道走。
可她听到他们要去药神谷的那一刻,眼睛便亮了一瞬。
药神谷,她家小姐就在那里。
但她也明白,梁羽压根不希望她再跟上去。
他方才那番话虽然说的是赶路,可话里的意思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他们已经救了她一命,接下来的路,各走各的。
江琦慢慢站起身,忍着周身的剧痛,扶着洞壁缓缓走到洞口。
她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咬了咬牙,还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虽然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在叫嚣着抗议,但她没有停下。
“等一下!”
她扬声喊道,声音又虚又哑,带着一股决然,“那位姑娘,等我一下!”
司明月回过头来,只见江琦踉踉跄跄地追上来几步,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却还是努力站直了身体。
她看着司明月,声音带着几分恳求:“你们要去药神谷对吗?能否顺路带我一个?”
司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了一眼梁羽,那目光带着询问的意思。
梁羽站在几步外,没有开口,也没有别的表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沉默的木头戳在原地。
可他的态度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不同意。
司明月心里明白。
师兄不赞成带上这个女人,她是个麻烦,随时可能招来金风细雨楼的杀手,带着她就等于带着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可她同时也知道,今天是她在选。
她若点头,师兄便会带着人一起走;她若摇头,那两人便沿着原路继续赶路,当作江琦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飞快地把这个关系捋清楚后,司明月转向江琦,开口问了一句:“那你用什么支付报酬?”
她问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江琦怀里的灰布包袱。
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钱不钱的,她不稀罕,她就要那个盒子里的东西。
江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怀里的包袱抱紧了几分,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抢走一般。
她咬了咬嘴唇:“这个不行,这里面的东西是我家小姐的,我不能做主给你。”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你要多少金银只管开口,我家小姐家底殷实,付得起。”
司明月听到这句话,一句讨价还价的废话都没有。
她转身,轻巧地跳到梁羽的背上,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语气干脆利落:“师兄,我们走!”
梁羽被她这一跳撞得微微踉跄一步,随即稳住身形,又忍不住低低地笑了笑。
这丫头,做起决定来倒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他也没有多问,背着她便迈开了步子,一步、两步,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仿佛在散步一般。
他在等。
等江琦开口喊他们回来。
这丫头的小算盘他哪里看不出来?
她跟江琦一番讨价还价,说到底不是真想要那个盒子里的东西,而是要江琦表态。
江琦若是真想跟着他们走,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若是诚意不足,那这路便到此为止,各走各的。
但梁羽心里也明白,以江琦目前的处境,一个人带着那个盒子在外面乱跑,别说金风细雨楼还有没有追兵,就是碰到几个寻常剪径的小毛贼,她那一身伤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他不是真要把话说死,他在给江琦留一个想明白的时间。
果然,两人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江琦的声音:“等等!”
梁羽的步伐没有停。
“我们可以商量!但盒子里的东西真的不行!”
江琦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焦灼。
梁羽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去。
江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灰布包袱,陷入了沉默。
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身上的伤,包围在暗处的敌人,独自行走的危险,每一条都在逼着她为自己寻一条安全的退路。
跟着这对师兄妹一同前往药神谷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可代价是她无法做主的东西,让她如何轻易点头?
她脑海中挣扎了半晌,忽然间,像是有人在她脑中点亮了一盏灯。
她可以答应他们,先跟着他们走到药神谷。至于盒子里的东西,等到了地方,再让她家小姐跟这两人当面谈不迟。
这样一来她既保住了对小姐的承诺,又能在眼下的处境里活下来。
她定了定神,朝着两人的背影高声喊了出来:“好!我同意了!但有个条件——你们得把我安全送到药神谷,东西才能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