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的笑声让屋内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压抑了几分。
李乘风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郎中天和另一个中年长老——魏长生。
魏长生是刚才跟着郎中天上山的边缘长老之一,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此刻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几分精干。
“郎长老,魏长老。”
李乘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件寻常小事,
“你们二位送她们归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答应送他回风族,就让他在回风族的路上归天吧。”
这话说得很轻,但屋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心里咯噔一下。
门口,洪英姿拉着孙子的手,还没走出门槛。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像被雷劈了一样。
“风乘屹!”
她猛地转过全身,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房顶,
“你敢毁诺!”
她瞪着李乘风,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李乘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别激动。”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我承诺了你什么?”
洪英姿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道:
“你发誓不杀老人和小孩!”
“是啊。”
李乘风点点头,承认得十分坦然。
他抬起手,先指了指洪英姿:
“你是小孩吗?”
又指了指她身边的孙子:
“他,是老人吗?”
洪英姿张着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乘风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冷笑。
还想活命?
想多了吧。
要不是她最后说出了风乘明,李乘风都准备把他们祖孙俩凌迟处死。
现在只是给个痛快的,已经是看在她最后那点“诚意”的份上了。
洪英姿终于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挣扎着往前扑:
“你竟然如此卑鄙——你不得好死——!”
郎中天和魏长生对视一眼,身形一闪,直接到了洪英姿身边。
两人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封住了她和孙子的气息。
洪英姿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再也骂不出一个字。
她孙子更是直接软倒在地,被郎中天一把拎了起来。
李乘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摆了摆手:
“带走。不要脏了我的庭院。”
“遵命。”
“遵命。”
两人躬身领命,拎着那祖孙俩,推门而出。
门再次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几个长老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李乘风,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刚才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风乘屹确实发了誓——不杀老人,不杀小孩。
洪英姿是老人吗?
是。
她孙子是小孩吗?
是。
可风乘屹怎么说的?
“你是小孩吗?”
“他是老人吗?”
这他妈的是什么逻辑?
几个长老心里翻江倒海。
你说他不讲理吧,他偏偏说得头头是道。
按他的说法,洪英姿是“叛徒”,但不是“小孩”;她孙子是“叛徒家属”,却不是“老人”。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可问题是,这规矩是你自己定的啊!
几个长老越想越觉得后怕。
这种人,太可怕了。
不是怕他不讲理,是怕他讲歪理。
他要是真不讲理,你还能跟他争,跟他辩。
可他偏偏能给你讲出一套道理来,让你明明觉得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以后做事,可得仔细点了。
万一哪天自己也被他“讲道理”,那就完了。
屋里几个长老各怀心思,脸色都不太好看。
但也有例外。
郎中天和魏长生虽然出去了,可屋里还有两个人,准确说,是两个妖。
一个是刚才跟着郎中天一起制住洪英姿的妖族长老——马长老。
他是马妖化形,跟郎中天一样,在风家也是边缘角色。
另一个是个鹿妖化形的女长老,叫鹿晚,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吭声。
此刻,这两个妖看着李乘风的眼神,却跟那些人族长老完全不同。
没有恐惧,没有算计。
只有……敬佩。
马长老的眼睛里甚至闪着光。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族群里的日子。
那时候,首领就是这样。
不服的,咬死;叛变的,咬死;敢挑衅的,咬死。
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也没有什么规矩可守。
族群唯一的规矩,就是王的规矩。
现在,他在这位人族家主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郎中天虽然出去了,但他临走前看李乘风的那一眼,马长老也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敬佩,有兴奋,还有一丝……亲近。
鹿晚也在看着李乘风,眼神闪动。
她想的是另一回事。
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
那些被圈养在种植园里的凡人,为什么能安安稳稳活几十年?
有吃的,有喝的,有简单的活干?
不是因为那些家族心善,是因为留着他们有用。
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吃”。
只不过现在“吃”了不合算,养着更合算罢了。
道理就这么简单。
洪英姿和她孙子,就跟那些凡人一样。李乘风不杀她们,不是不能杀,是不想杀。
现在想杀了,那就杀。
什么誓言,什么道理,都是说着玩的。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马长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家主英明。”
鹿晚也跟着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其他几个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位家主,身边似乎有不少妖族。
郎中天,马长老,还有那几个跟着他回来的野修,以后也要归到郎中天门下。
一个被领内妖族认可的家主……
他们心里又沉了几分。
这是真正家主的模式,会收拢一部分人心,以前的少主已然不复存在,现在这才是风家的家主。
牛家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一个精瘦的男子站在厅中央,刚刚从外面赶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
他是牛家的探子,专门负责打探周边几家的动向。
此刻他躬着身子,正对主座上的牛家家主——牛传志禀报消息。
“家主,消息准确无误。郭家已经夺了风家的树人园了。”
牛传志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简,闻言抬起头,眼神微微闪动。
“哦?双方死伤如何?”
“没有多大伤亡。”
探子答道,
“风家看守树人园的长老,连增援都没等,直接就逃回去了。而且……风家也根本没有派人增援那处园子。”
牛传志眉头皱了起来。
“风家就这么放弃了那处园子?”
他顿了顿,
“那可是有上万‘药材’。”
“放弃了。”
探子肯定地点头,
“只知道风家现在紧闭山门,谁也不让进出。具体里面发生了什么,暂时还不清楚。”
他看了看牛传志的脸色,试探着又说了一句:
“家主,风家的种植园……防守好像也空虚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郭家已经动手了,风家连还手都没有。
这种时候,不趁机捞一把,更待何时?
牛传志沉默不语。
他当然听说了风家前段时间出了内乱。
具体情况不明,但王长葛的几个弟子跑出来了,陈玄风的亲信也有人跑了,这总是真的。
风家的实力肯定受损,不然不会这么不堪,让郭家轻轻松松就拿下一处庄园。
可牛传志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牛家原本实力不如风家。
但风家这些年断断续续死了几个长老,两家的实力也就差不多了。
现在风家又出了内乱,正是虚弱的时候。
这时候出手,夺下风家一处种植园,应该不是难事。
问题是……
郭家。
郭家的实力比牛家强一些。
现在郭家已经拿了风家一处园子,要是牛家也去拿一处,郭家会不会有想法?
仙福之地是有规矩的。
两个家族争夺,除非上面有人首肯,否则胜利的一方多多少少要给失败者留一处园子。
当然,如果对方只剩一处园子了,那就自动降为四等家族,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起码养不起那么多长老了。
风家原本还有三处园子。
若是郭家拿了一处,就还剩两处。
大家要是再拿风家的园子,那风家就只剩一处了——那就直接变成四等家族。
可问题是,郭家愿意看着牛家也分一杯羹吗?
还是说,郭家拿了一处之后,胃口更大了,会不会想把剩下的也吞了?
牛传志正想着,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父亲,动手吧!”
说话的是他的长子,牛伯远。
二十出头,刚晋级悟神初期没多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站在下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牛传志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不光是儿子,厅里其他几个长老也在等着他决断。
刚才探子说话的时候,那些长老的眼睛都亮了,一个个跃跃欲试。
风家的种植园啊。
那可是实打实的资源。
灵谷、药材、还有那些“药人”——都是能换成道果、宝钱和丹药的东西。
平时想抢还没机会呢,现在机会送到眼前了,谁不想要?
可牛传志还是下不了决心。
他不是不想抢。
他是怕。
怕什么?
怕郭家。
怕那个比自己强的邻居,吃完风家之后,下一个就盯上自己。
牛传志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望着窗外的天空,久久不语。
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牛传志才缓缓说了一句:
“再等等。再看看。”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牛传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牛传志转过头,又看向窗外。
风家的方向,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