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进山躺在地上，双腿毫无章法地乱蹬。
脚上的老北京布鞋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反正老头子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你不跟我回燕京，我就赖死在三合村！”
“我没饭吃我吃土！我没地儿睡我睡猪圈！”
林舟站在两步开外，单手扶额，手指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按压了两下。
他能对付各种生病的动物，能对付偷猎者，还能对付变异线虫。
唯独对付眼前这个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恩师，他满脑子的专业知识全成了废纸。
拉？拉不起来。
刚才试过了，老头子力气大得很，死活往下坠。
劝？劝不动。
道理讲尽了，人家直接开启捂耳朵不听模式。
“老师，地上凉，您先起来，咱进屋喝口热水慢慢说行不行？”
林舟耐着性子，弯下腰，试图去拽姚进山的胳膊。
“不喝！不回燕京我连水都不喝了！”
姚进山脖子一梗，索性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就在这师徒俩僵持不下，林舟正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把人扛进屋的时候。
前院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跑得气喘吁吁。
“舟哥！舟哥你在后院不！”
人未到，声先至。
蒋理手里攥着个手电筒，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这趟来，本意是想向林舟汇报今天村里各家牲畜的复查情况。
老赵家的牛吃草正常了，村东头李寡妇家的两头猪体温也降下去了。
这些琐碎却关乎村民生计的数据，他都记在脑子里，急着来邀功。
然而，满腔的热情在跨入后院的那个节点，被眼前的景象硬生生掐断。
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过，精准地落在了躺在地上四脚朝天的姚进山身上。
蒋理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吸进一大口冷风，呛得他连连咳嗽。
短暂的错愕后，蒋理赶紧把手电筒往腋下一夹，三步并作两步狂奔过去，弯腰就去搀扶姚进山。
“哎哟喂！姚老！您怎么摔这儿了！”
“这大冰碴子地，可别把骨头摔坏了！舟哥你站着干啥，赶紧搭把手啊！”
姚进山正演到兴头上，冷不丁被人架住胳膊往上提。
他眼睛一睁，见是林舟那个整天跟在屁股后面的小跟班，当即急了。
老教授双手在空中胡乱扑腾两下，一把抱住旁边那根用来拴晾衣绳的粗木柱子。
死死抱住，十指扣得紧紧的，连脸颊都贴在了粗糙的树皮上。
“别拉我！谁也别拉我！”
姚进山扯着嗓门大喊，“林舟不答应跟我回燕京，我就冻死在三合村！这柱子就是我的墓碑！”
蒋理提着姚进山胳膊的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
他眨了眨眼，看看死抱柱子的姚进山，再转头看看满脸无奈的林舟。
迟钝的大脑终于转过弯来。
合着不是摔倒，是在这儿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为了逼舟哥回燕京？
燕京。
那个全国的心脏。
拥有最顶尖实验室，最先进设备的地方。
蒋理虽然没去过，但他知道，那是舟哥原本该待的地方。
这几年，舟哥为了村里这些鸡毛蒜皮，牛拉稀猪下崽的破事，窝在这个穷山沟里，他心里其实一直觉得屈才。
夜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蒋理冻得发红的脸颊上。
他突然松开了扶着姚进山的手。
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
蒋理往后退了半步，猛地站直了身子。
原本总是挂着憨笑，没心没肺的面庞，在此刻褪去了所有的稚气，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
“村里有我，舟哥，你放心去燕京。”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掷地有声。
林舟闻言，视线从姚进山身上移开，落在这个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小伙子身上。
蒋理迎着林舟的目光，缓缓拉开外套，手伸进贴身的内兜里，摸索了片刻。
再掏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本子。
那本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封皮在手电筒的余光下泛着光。
蒋理双手捧着它，小心翼翼地翻开，递到林舟面前。
“舟哥，你看。”
林舟低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
那是一本兽医资格证。
钢印清晰，名字那一栏，端端正正印着“蒋理”两个字。
“一周前刚考下来的，舟哥，我没给你丢人。”
蒋理咧开嘴，露出那八颗标志性的大白牙。
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往日的憨傻，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骄傲。
“你先前不在的那段时间，隔壁王家屯的母牛难产，胎位不正，是倒生，我自己一个人，做了子宫内矫正，用的牵引术，大小平安。”
“村东头老李家的猪群出现了猪瘟初期症状，体温异常升高，食欲减退。我第一时间切断了传染源，做了物理隔离，然后用抗生素和抗病毒血清联合治疗，现在体温已经全部压下来了。”
“还有村里过冬的基础防疫药水。我按你教的比例，0.1%的高锰酸钾配合特定浓度的消毒液，三合村和附近两个村子的量，我全配齐了，已经发下去了。”
蒋理一口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看着林舟，眼底有光在跳跃。
“舟哥，我能行。”
“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全记在脑子里了，现在十里八乡的牲口，我都能看。”
“三合村困不住你，你该去干大事，这里，交给我。”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专业词汇用得极其准确。
没有半点吹嘘的成分，全是实打实的战绩。
林舟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连打针手都会抖的跟屁虫，如今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兽医。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然而，还没等林舟开口表扬两句，旁边抱柱子的姚进山先有了动静。
老头子的耳朵尖得很。
从蒋理说出“牵引术”、“联合治疗”这些词的时候，他那双原本闭着的眼睛就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等蒋理汇报完，姚进山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脑子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好小子！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神助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