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依旧照看他的牡丹花廊。
从枯木宗回来之后他又催生了好几个新品种:淡蓝的,紫红晕着鹅黄的,雪白的只在夜里缓缓张开。
闲了就去和藤川一起在桃州城外那些仍未完全修复的山坡上撒种子,藤川在前面翻沟沟,千叶跟在后面往沟里轻轻埋牡丹花籽,嘴里还在算:“等花期过去,这一片能收到不下八百颗种子……”藤川不敢翻得太快,生怕不小心把根须一并翻出来,惹来千叶好一阵骂,两个人袖子卷得老高,泥土沾了满脸,谁路过都以为这是哪儿来的两个新佃农。
胤澜还是帮我处理政务。
他常在偏殿,离主殿不远不近,却从没说过要成为我的贵君。
苍寰和秋凝落回凌云宗打理宗门事务之后,胤澜和苍寰之间维持着一种极微妙的默契。
苍寰来,他就会不在;苍寰有事找我,他会把奏折推到我面前,目不斜视地说“我去看看千致”,然后起身把偏殿的那扇门轻轻扣上。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商量的,反正从来不需要我来操心。
离云也回了凌云宗,跟着严晨长老修行。
他很拼命,凌云宗的各项任务抢着领,比从前任何一届弟子都卖力。不是他对宗门忽然燃起了什么新情分,而是苍寰说他修为尚浅,入后宫,即便进了,也只能做最低等的侍君。离云当场没吭声,第二天就把储物袋里所有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全塞给了师兄弟,自己去剑阁领了一把最沉的佩剑,开始没日没夜地加练。
有一次他从前线协防回来后朝我抱怨苍寰定下的门槛太高:侍君之位竟要用三个甲等宗务外加两次秘境淬炼和连他都险些熬不住的五行剑气共鸣试炼——贵君更是还隔着至少两重。他一脸委屈:“为什么大家都是贵君,只有我要从侍君熬起?”
其实他也知道苍寰不是故意刁难他。
苍寰只是觉得他这性子进了后宫,难免荒废修行,成天痴缠着我不放,说不定还要耍点心机让我不去别人宫里。
苍寰不愿他好好的一棵苗子废了,也不愿后宫有这等风云,所以才给他设了一道门槛。离云未尝不知道这些,所以并没有真的生气。
他只是怕自己赶不上。
宗政雪岚自打“雪岚阁”正式挂牌之后越发上心了。他自己在工坊里捣鼓新图纸,偶尔还把白宸拖过去当测试员,气得白宸把冰锥钉在工坊的日程板上,写下“宗政雪岚你去死”几个寒光闪闪的大字。
郦千方那边成了他们的固定合作方,白颜洞的新型灵铳已经开始批量生产,他们幽冥神工坊的名声更上一层楼,从前“九霄灵宝阁”的老顾客已经有一半转了单子到幽冥神工坊这边来。
雪岚有一次深夜画图纸,对着半截还未合拢的新簪胚低声说:“九霄灵宝阁已经不在了。但是没关系。但是往后他们嘴里念的,会是雪岚阁。”
有时候他太忙,我来了都顾不上,让我心里也生起了几分小小的委屈,雪岚看到了便说,你最近无聊就多去看看雪薇,少来我这。
宗政雪薇如今常年住在新生谷调理身体。
原先的枯叶谷,现在已改了名。
唐寄把从紫深那儿带出来的蛇族毒术和枯叶谷的毒术翻阅了好久,他说毒若能杀人,为什么不能救人?雪薇便成了他第一个,也是最忠心的实验体。
雪薇说她喜欢“新生谷”这个名字——从前在枯叶谷,每一天都在等死。现在,她想在这里得到新生,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无憾了。
唐寄听了一声不吭,把她新配的药材倒进煎壶里,壶底的水花爆开一圈淡灰的泡沫,他没抬头。
白宸依旧热爱自由。
他给自己的府邸外用冰锥刻了一行字,极嚣张:“启国第一功臣白宸居处,闲人免入。”他自己却常年不在府里待着,倒是千叶偶尔路过会替他在府邸下面放一盒新的牡丹种子当伴手礼。
紫深说他不想被困在后宫,想再去走一遍三界。
从前他因为功法缘故看尽人世的心酸冷漠,只觉得这个世界寡淡无情,面目可憎。如今世界新生,百废待兴,他又不着急从哪里开始——他要去重新画这个世界,不让它再变得像从前那样冷。
但他也说了,每个月还是要回来看看千叶。至于我?他哼了一声,“要是看了千叶还有空,也看看你。”我怕他出去太久,怎么也得带个信物,便亲手做了一枚猪笼草的铃铛放在他的行囊里,但愿他下次回来能还我一朵开得正好的冷涧杜鹃。
千叶有些诧异,问这是什么。姬紫深把铃铛往袖子里一塞,耳根红了一片。
我们谁也没有说。
我坐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桃州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街角那个简陋的茶棚里,折灵正在收摊,阿霁在旁边帮她叠板凳。他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张板凳都要放平,然后把上面的水渍用袖子擦干净。
我想起很久以前,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孑然一身,连身体化形都身不由己。那时我每天暗地里咒骂那个胁迫我的长毛水鬼,幻想着小白这只漂亮的狐狸可以一直陪着我,想着狗日的系统居然要我做这种救世的任务,我命休矣!
但我从来没有祈祷过将来。
对哦,狗系统!?
忽然觉得脑海中的无字天书好像很久没有出现了。我甚至不记得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提示是什么时候。它从前是我最大的底牌,是我在每一次面对比自己强太多、可以随手捏死我的敌人时,唯一能倚仗的不透明武器。
可现在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它了,久到连它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恭喜宿主完成拯救世界的任务。”一个久违的声音在我识海深处响起,它圆滚滚的身体在我意识中的虚拟面板上晃了晃,还是从前那个大鸡蛋的模样,还是从前那种“快来夸我”的语气,
“从此以后天高水长,江湖再见。”
我忍不住笑了。
“可不敢再见。”
它果然还是那只狗系统,一点没变,“若是见了,我又要面对危机四伏、九死一生的世界,我不要。”
狗系统装作委屈地说:“宿主好没道理。如果不是这样危机四伏的世界,你现在能够美人环绕、紧握权柄?还不是靠的系统我?”我冷哼一声,“你可真是好系统。打从折灵和伪世界意志联合之后,你就不出来了。我早猜出来你胆子比老鼠还小。”
系统发现我早就知道它一直不出来的原因,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它的声音从“快来夸我”变成了“你听我解释”,中间连个过度都没有。
它说不是这样的,不是它胆小,而是越到后期我和这个世界的连接越深,伪世界意志从千万年前就开始计谋,也已经和这个世界深深连接在一起。说到底,世界要我们自己来救,它们不能一直介入。
所以后期它们就不怎么出现了,因为我们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从前那么嬉皮笑脸。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它走,它陪了我太久太久了。
从永夜森林的小妖精,到凌云宗外门弟子,到启国女帝,到站在建木脚下握着南明离火剑和折灵正面相抗的人。
它一直都在,沉默着,却也从未真正离开。
“好了,系统真的要走了。”它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人从收音机里把频道一点一点地扭开,“从此以后,祝宿主平安喜乐,一切如愿。我们……寰宇不见了。”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丝线忽然被人从远处轻轻剪断,轻到几乎没有声响,轻到只有我自己知道它曾经存在过,而此刻,它走了。
我坐在城楼上,看着夜幕降临,看着桃州城里的烟火渐渐熄灭,看着远处那间已经收摊的茶棚门口,阿霁撑着拐杖把最后一盏油灯捻灭。
风从田野吹过来,裹着新鲜稻壳的麦香和泥土被雨水浸泡过之后那种湿润润的甜味。
“也祝你,一切如愿。”我说。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