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答的很冷静。
再三确认后，社区人员很快来到公安局将解除收养申请书送了过来。
吴海看到陆承佑握着钢笔看着申请书内容沉默 许久，终于，男人深吸一口气在签字栏上签下自己名字，摁下了手指印。
他的拇指微微颤动，上面沾染了刺眼的红印油，吴海抽出一张纸递给他，坐在男人身侧低声问道“准备什么时候打算让念念知道。”
其实这张解除收养申请书还需要念念签署上名字及摁下手印才算完全生效。
男人笔迹清秀劲挺，念念的字迹也完全受到了陆承佑影响，所以他模仿起来念念笔迹，签下了她的名字。
许久，男人的表情悲哀又沉默，干涩又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到最后一刻，我都不想让她知道。”
如果追溯到前几个月，因为结婚而解除收养关系，他或许会难受不舍，但不会如此刻般心上像插了一把刀，无时不刻的疼着。
关于手指印这个没办法，陆承佑摇了摇头，他不想把这个伤害性的消息残忍的呈现在女孩面前。
流程到这一步也没必要在较真什么，吴海就是公安局局长，自然可以给陆承佑开绿灯，念念从五岁起就来到了誉市，在户籍里这一栏是唯一还能和陆承佑产生交集的地方了。
很快，吴海坐在电脑桌前，他以一种极其沉重又复杂的心情亲自给念念重新录好个人信息办好了户口本。
当他把那本属于念念薄薄的户口本和他的户口本重新递到陆承佑跟前时，男人的手在微微颤抖。
吴海抬眸，看着陆承佑那双通红的眼睛，含着泪光，他在强忍着情绪，到底是多悲苦的心情，吴海完全能感同身受，好像要把念念活生生的从他生命里，身体里残酷的剥离出去，生不如死。
这一刻，翻到陆承佑的下一页，便是空空如也，再也没有曾经与户主李晓霏关系养女的信息。
男人把两本崭新的户口本揣进兜里，他脑子里一片混沌麻木，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公安局，吴海看着他的颀长孤寂的背影被夕阳的余晖在地面上拉的很长。
他站在台阶上，给王浩打电话，语气沉缓“承佑回来了，今晚带上青婉一起去林叔叔家吃饭吧，李姨已经在准备晚膳了。”
吴海能感受到陆承佑的情绪非常压抑悲戚，其实自从念念被周振平夺走那一刻，他就没有一天活得是快乐轻松的。
或许和傅时勋有关，或许是关于工作政途上的事情，他能做的，就是这帮兄弟们在身后做陆承佑身后做坚实的后盾。
陆承佑回来自然是要去见李晓霏的，也替林巍去看望他的父亲，途中他去商场买了许多价值不菲的礼品，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如今母亲缺少自己的陪伴，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对母亲的亏欠。
........
“承佑回来了啊，儿子，快快进屋。”
门打开，陆承佑提着大包小包进屋就看见李晓霏欢喜激动的神色，林辉中刚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豆花鱼，看见他回来急忙小心翼翼放下盆，擦了擦手赶过去帮着提东西，语气温和的斥责道“来自己家，还带这么多东西，下次在这样就不许你来了。”
李晓霏站在陆承佑身边，笑意盈盈看向男人“承佑想着你，还有错了，要是只带我的，不想着你，恐怕你是不是还吃醋了。”
男人神情温润注视着李晓霏，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推着她去餐桌落座，嗓音柔和宠溺“是是，都被你看穿了，你还别说，林巍这小子就是比不上承佑，我从小看着承佑长大，他那么优秀懂事，如今得偿所愿，终于可以骄傲的向旁人说一句，这也是我儿子呢。”
陆承佑不自觉笑了声“谁说的林叔叔，林巍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这些礼品一大半还是林巍告诉我您最喜欢什么，爱喝什么茶呢。”
妈妈这辈子的笑容没有多少次是发自肺腑的。
可如今看着她和李叔叔这般和睦温馨的相处气氛，他觉得心里的一颗大石头也落了地。
妈妈气色白里透红，整个人透着容光焕发，一看就知道林巍的父亲非常宠妈妈，让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今李晓霏生活的很幸福，他也放心了。
他跟着林辉中一起去厨房准备打下手，但是男人毫不客气的将他轰了出来，让他好好和李晓霏说说话，陆承佑笑着嗯了声。
陆承佑与李晓霏聊了一会，将崭新的户口本拿出来让女人看了眼，语气平静的说和念念解除了收养关系。
李晓霏很明显的诧异了下。
她如今不会多问儿子做某些事到底要干什么，但一定有他的目的与意义。
只是，想起过往十几年种种与母女情，李晓霏一时间百感交集，她曾经那么恼恨为何当初心软收养了念念，到后来，只剩再也回不去的遗憾和酸涩。
等她想通了一切，真心接纳念念想让她成为陆家儿媳妇的时候，却发现有些遗憾或许此生再也无法弥补了。
“林叔，李姨！”
李晓霏急忙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听见别墅门铃响动起身迎接吴海和王浩三人，陆承佑也跟着走过去，他张开双臂对着久违不见的王浩拥抱了下，笑着说特别想他，即使远在云市别提有多记挂他。
今晚几个人又可以不醉不归了。
宋青婉站在两人身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这幕，面对微笑着打趣道“陆哥，你突然这么煽情，倒是搞得你和他才像是一对难分难舍的情侣一样。”
“嘴贫了是吧。”陆承佑揽着王浩胳膊，嘴角牵动起一抹浅笑，人都到齐了，大家依次落座，吴海看见林辉中拿出了珍藏的好酒，也忍不住戏谑了一句，还是陆承佑在他的心中分量重。
他来的时候也不见得这么重视自己，原来是承佑在才舍得拿出来。
餐桌上泛起一阵爽朗大笑，气氛和睦愉悦。
这场家宴基本都是出自林辉中的手笔，陆承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红烧肉品尝后，马上竖起大拇指，表示对他厨艺的认可。
聚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半，李晓霏看着酒量很好的林辉中眼睛里已经有了醉意，说话开始大舌头，急忙不许几个人再对着他灌酒了。
林辉中被李晓霏强行拉离开饭桌时，不由得感慨真是老了，喝不过几个年轻人了。
宋青婉主动帮忙收拾碗筷，王浩马上去厨房一起帮忙，陆承佑泛着醉意的目光恍惚看着两人如影随形的身影，男人抿了抿唇，心口有些闷，走出别墅吹吹冷风。
“承佑，如果觉得太过寂寞，这么长的时光你怎么熬下去，不如早点提上日程吧，关于代...的事。”
吴海紧随其后走出别墅，他站在男人身边与陆承佑一起并肩看着漆黑的夜色。
今晚的夜空泛着几颗零星的星星，热闹喧嚣散去，每当这个时候，在云市也是，忙碌一天回到冷清的家里，他就好像置身到了一座冰冷的孤岛里。
寂寞而孤独。
那座岛屿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孤零零的生活着，看不到希望也找不到出处。
吴海神色是凝重的，他当然不是心血来潮，不管是出于他的精神状态还是身体健康来说，承佑都需要一个精神寄托与支柱。
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与念念的孩子，顺利出生。
而且，不能保证一次就能移植成功，万一失败，趁现在或许还有机会与念念见面的时候，再进行一次取*，上一次情况紧急，他们只取了一颗。
陆承佑静静抬眸看向吴海，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神里凝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吴海看到陆承佑低垂下眼睫，男人攥紧了手心，用一种十分无奈又平静的口吻说道，可他沙哑颤抖的语气出卖了痛苦的情绪“我...原本..就利用了王浩一次，他的孩子其实是无辜的，可现在王浩和宋青婉在一起，我怎么再能利用他往后的妻子，我怎么能挟裹恩情要他们为我做出这种事，我做不到了.....”
吴海神色一愣，深浓的夜色里是那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他知道承佑在意什么，只是现在再去找别的女人，他不放心。
不是自己人，他都怕消息会泄露出去，傅时勋毕竟手眼通天，这件事需要绝对的保密，吴海觉得现在的情况不得不让他过于谨慎的防范。
他们几人生死之交的兄弟情，吴海觉得陆哥就是心思太重，思虑过多。
吴海抿了抿唇，语气斩钉截铁“我觉得你心里负担不用那么重，我相信王浩也能理解的，而且你又怎知道宋青婉不愿意接受，或许，只要你说，她就会毫不犹疑答应。”
他把所有问题都考虑了一遍，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陆承佑到底怎么想的。
不等男人出声，吴海继续讲下去“行，就算你不想，咱们先说一个现实的问题，我可以马上重新为你物色人选，但是你先告诉我，你想不想马上要孩子。”
“当然...想。”
那么多寂夜漫长的折磨，痛苦，煎熬，还要无尽头的等待，他整宿的失眠，梦里也是念念的身影，每一次与念念的分离，让他都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一种可以治愈他伤痛的灵丹妙药。
陆承佑声线颤抖却坚定“我没有一天不想我们曾经失去的孩子，我更想念念与我的孩子回来。”
如果没有意外，他们的孩子已经出生五六个月了。
陆承佑无数次想象过那会是一个可可爱爱脸蛋粉嘟嘟的儿子。
念念刚怀孕那会，他就做了一个梦，一个长相帅气奶呼呼的小男孩扑到他怀里喊着爸爸。
今天在饭桌上提到林巍与汪倩怡的孩子的再有几个月就出生了，林辉中肉眼可见的开心，母亲也笑着说可以帮忙带孩子，从前总是羡慕别人都能当奶奶，她也可以过过奶奶的瘾，只是他仍旧看出了，母亲眼底深处的一丝难过与失落。
她怎么不想拥有自己的孙子，孙女呢？
吴海用一副就知道的表情瞧着陆承佑，沉默几秒，长叹一声气“那你还犹豫什么，如今科技这么发达，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儿子还是女儿，这移植的每一步都要提前慎重的想好，机会毕竟只有一次，一旦决定好，就不能后悔了。”
“如果从李晓霏的角度和香火考虑，这辈子我总觉得亏欠母亲，当然是儿子更好。”
他们老一辈的思想根深蒂固，吴海特别能理解，他又是独子，陆承佑这么说他也不奇怪。
而且他们走仕途的家族把男孩看得很重要，他和妻子第一胎也是儿子，要是女儿，吴海觉得过几年肯定顶不住家里的唠叨还要和妻子在追生二胎。
吴海刚想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陆承佑抬头仰望着寂寥的星空突然侧眸看向他，男人眼眸深沉温和，喉咙艰涩的上下滚动，嘴角轻轻弯起“虽然儿子可以慰藉到妈妈的心，儿子也不用操心太多，但是，从情感方面来说，我还是想要女儿，你说，生个和念念一样可爱美丽的女孩子不好吗？就像看见念念在我身边一样，我们的女儿出生，我一定没有现在这么苦，看见她一颗心都被甜蜜的融化了，日子也有了盼头。”
王浩高大沉默的身影驻足在两人身后不远处，他能看到陆承佑身上笼罩一层化不开的淡淡伤感，提到孩子时，晦暗冷峻的侧脸骤然轮廓温和起来。
他嘴角泛起了笑意。
男人眉心紧蹙，面色紧绷，王浩骨指绷得泛白，渐渐五指拢成拳头，他将两人的谈话一句不错的全部不动声色听到了，自然，也知道了，这个不知何时陆哥早就密谋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