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眶有点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柳如烟专心开着车,偶尔从扫他一眼,也没说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别难过”“以后还能见”都苍白得很。
有些离别,总得自己熬过去。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火车站外。
小庄不等车停稳,一把推开车门就窜了出去,跑得飞快,像阵旋风似的往站台冲。
柳如烟慢悠悠熄了火,拔下车钥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站台上,两个穿着不同衣服的男人并肩站着。
苗连换了身深灰色的便装,手里拎着个磨旧的军绿色行李袋,肩膀上空荡荡的,没了肩章领花,整个人好像都矮了半截。
高大壮站在他身边,一身作训服笔挺,眼眶却红得厉害,手里攥着副墨镜,往苗连手里塞。
“戴上。”高大壮声音有点哑,“你带好看。”
“我带好看?”
“对,就你带好看!”
俩人是一个战壕里滚过的生死兄弟,当年一起上前线,苗连眼睛受伤,还是高大壮背着他跑了十几里地送的医。
后来苗连退居二线去了夜老虎,高大壮进了狼牙,见面少了,情分却从没淡过。
“小庄那小子,怎么样了?”苗连率先开口,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他最惦记的兵身上,“没给你惹麻烦吧?我跟你说,这小子就是个驴脾气,顺毛捋才行,你别跟他硬来。但他是块好料,眼神正,心也善,好好练,将来不比你差。”
“放心吧。”高大壮点点头,语气很稳,“有我和撒旦盯着呢,错不了。他现在是孤狼b组的突击手,好样的,没给你夜老虎丢脸。”
苗连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铁轨,轻轻叹了口气。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他十六岁入伍,二十二岁当连长,在部队待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是得走。
文化水平跟不上,部队要现代化、要高学历,他没读过军校,跟不上了。
道理都懂,可真到离开这天,心里还是像被掏空了一块。
“苗连——!”
一声嘶哑的大喊突然从站台那头传过来,撕破了平静。
苗连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听出来了,是小庄的声音。
他没回头。
小庄拼了命地往这边跑,跑得气喘吁吁。
可刚冲到跟前,就被高大壮伸手拦住了。
高大壮的手像铁钳似的,按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惊人,小庄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苗连!”小庄急得红了眼,声音都劈了,对着苗连的背影大喊,“苗连!你别走!”
苗连还是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很快,像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转身。
火车进站的鸣笛声响起,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发颤。
苗连拎起行李袋,大步踏上火车,脚步快得近乎仓皇。
他自始至终,都没回头看一眼。
他不想让小庄看见他掉眼泪,让他看见他穿便装的样子。
当兵的,走就要走得硬气,拖拖拉拉的,像什么样子。
火车缓缓开动,越来越快。
小庄盯着那扇车窗,他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对着火车远去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
“侦察连——杀!”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掷地有声。
喊完这句话,他终于撑不住,微微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
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柳如烟站在柱子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傻小子。
可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没人能在部队待一辈子。
离别是必修课,只是早晚而已。
高大壮拍了拍小庄的肩膀。
男人之间的安慰,从来都不用多说。
柳如烟没过去打扰他们,转身先往车站外走。
回去的路上,小庄安安静静的,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树,一句话都没说。
眼睛红红的,却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神有点空。
柳如烟也没说话,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引擎的轻响。
等回到基地,他只是闷着头训练,比以前更拼了。
只是人明显稳重了不少。
就这么闷闷地过了五六天,训练场的气氛才慢慢活泛过来。
这天下午,体能训练场的泥潭格斗课正上得热火朝天。
大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浑浊的泥潭里泥水飞溅,七个人摔得浑身是泥,跟刚从泥里捞出来的猴儿似的,只剩眼白和牙齿是白的。
“卫生员你玩阴的!”邓振华被史大凡按进泥里,挣扎着冒出头,满脸泥点子,气得嗷嗷叫,“你居然扣我眼珠子!”
“兵不厌诈懂不懂啊鸵鸟。”史大凡笑得一脸无辜,手上力道没松,“战场上敌人还跟你讲规矩?”
“我跟你拼了!”邓振华猛地一翻身,俩人又扭作一团,溅起大片泥水。
另一边,老炮和强晓伟对打,拳风沉稳,招招到位;耿继辉和陈国涛拆招,你来我往,动作干净利落;小庄和老兵打着,不停的被摔在泥潭里。
柳如烟站在泥潭边的干地上,穿着一身干净的作训服纤尘不染。
她抱着胳膊,眼神锐利,时不时喊两句纠正动作。她声音清亮,盖过了泥潭里的动静。被点到名的人立马改正。
打着打着,场上的动静忽然小了下去。
扭打的停了手,出拳的慢了半拍,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往训练场入口飘,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柳如烟皱了皱眉,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