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伯母灵芝当然晓得,驾驶战斗机出事,出事便不是一般的小事,至少是机毁人亡。
“无忌的尸体,还存在吗?”
“不知道。”独活说:“要问过远志政委,才清楚。大嫂,你,你还好吧?”
“独活,我突然胸痛,快支持不住了,送我去附近的医院。”
“大嫂,你哭几声吧。”
“我丈夫瞿麦牺牲的时候,我都没有哭过,我儿子无忌牺牲了,我依然不会哭,灵芝从来不相信眼泪。”
军用吉普车,沿着波涛汹涌的瓯江,转向乐清县医院。
不晓得是昏迷了,还是太累了,我二伯母灵芝,进入睡眠状态。
我二伯母灵芝,转入乐清县人民医院急诊科之后,远志来了。
远志问:“独活,大嫂是个情况?”
独活说:“现在还不清楚,要等到检查结果出来了,才知道。”
“走,我们去急诊科看看。”
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抢救室,显然有点忙乱,搬氧气瓶的,拿血浆袋子,拿心脏起搏器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大约十分钟之后,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出来,远志连忙拉住,问:“医生,病人是个什么情况?”
“病人非常危险,心脏停搏已有六次,停搏最长时间达七分钟,随时可能死亡。”
“医生,是什么原因引发心脏停搏?”
“这位病人,是因为受到强烈的精神刺激,引起心衰,引发休克,引发停搏。”
“医生,这位病人,就是今天上午,英勇牺牲的烈士,无病的母亲,你们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把她救活。”远志说:“你们医院,还需要什么医疗设备、药品,请告诉我。”
抢救室里,传来护士焦急的声音:“医生,医生,病人的心脏,又停搏了!”
主治医师匆匆朝抢救室奔去。
抢救室的门,来不及关上。
远志和独活,走到抢救室门口站住,只见脸色苍白的灵芝,脸上戴着输氧罩,右手背上背,插着输血针头,左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头。
主治医生,用一个熨斗一样的东西,在灵芝心脏的位置,狠狠地按下去。
我二伯母灵芝,身体像触了由一样,向上一抖一抖,又慢慢恢复平静。
主治医生:“看心电图仪,心脏恢复起搏了吗?”
一个医生说:“心电图有曲线了,但很弱很弱,没有达到正常人的水平。”
主治医生,只好把那个熨斗一样的东西,再次使用。
我二伯母灵芝的身体,再次剧烈地抖动。
远志和独活,两个铁打的汉子,看得热泪盈眶。
看心电仪的医生说:“病人心跳曲线,已有了明显增强,接近正常人的水平。”
众人长嘘了一口气。
走到停车场,远志问:“独活,我们现大嫂的情况,你看到后,心不疼咕?”
“当然心疼,她在鬼门关附近,前前后后,几进几出,我怎么不心疼?”
“你既然心疼,为什么要无忌牺牲的消息,告诉大嫂?”
“远志,你真是糊涂,大嫂这么一个冰雪聪明的人,怎么不可能想到?”
“唉,你说得对,什么事,我们不可能瞒得大嫂。”
一个勤务兵过来说:“政委,空军的刘司令员,到了温州,请您马上过去。”
远志拍着独活的肩膀说:“独活,照顾大嫂的责任,只能由你独立承担了。需要什么资源,你打电话告诉我。”
回到病房,独活蹲在我二伯母灵芝的身旁,低声说:“大嫂,大嫂,你一定要挺住啊。”
可怜我二伯母,还在深度昏迷之中。
到了半夜,我堂主无恙,堂兄无病来了。看到母亲的样子,忍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惊醒了独活。独活揉着红肿的眼睛说:“无恙,无病,千万别哭。你妈妈的心跳,刚刚恢复正常,经不起任何刺激。”
我堂姐无恙,拉着独活的手,低声说道:“叔叔,你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走到医院门口:独活说:“无恙,告诉叔叔,你分配在哪个部门工作?”
“第三机械工业部。”
“那你的工作是什么?”
“跟着钱博士,研究黄蘑菇。”
“什么黄蘑菇?”
“黄蘑菇就是黄蘑菇,叔叔,你应该懂的。”
独活马上意识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六号,美国人在日本广岛,投下的“小男孩”;八月九号,在长崎投下投下的“胖子”,应该就是黄蘑菇。
“你弟弟无病,在哪里读书?”
“无病于今年八月份,与六月雪的儿子卫是非,与江篱的儿子无限,一同考进了哈尔滨军事工程大学。”
“无恙,你既是军人,又是高材生,应该过了任性的年龄。你父亲死得早,你妈妈灵芝,好不容易将你们抚养大人。你弟弟无忌牺牲了,你妈妈伤心过度,引发心脏停搏八次,现在还没有缺离生命危险。你是家中的老大,自然要承担起老大的责任,让你妈妈,少操一份心。懂吗?”
“谢谢叔叔教诲,无恙一定会谨记。”
九月二十七日,空军的刘司令,过来看望我二伯母。我二伯母灵芝,虽然眼睛已经能睁开,但依然插着输氧管,输液针头。
刘司令轻轻地握着我二伯母灵芝的手说:“灵芝同志,仅仅三天三夜的时间,你全白了头,我替你担心呀。这段时间,什么都不要想,静养,静养身体。过几天时间,我还会来看望你。”
刘司令走后,薛破虏提着一袋水果,悄悄地来了。
见到自己心动的男孩子来了,无恙接过水果袋,说:“我妈妈正在睡觉,我陪你去外面走走。”
“无恙,不必了,我怕引起误会。”薛破虏说:“下午,我还得赶回江南造船厂。”
“破虏,告诉我,我们是同学,怕引起谁的误会?”
薛破虏淡淡地说:“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你女朋友是小栀子姐姐?”
“不是。”薛破虏指着树荫下站着女孩,说:“就是那个穿连衣裙的女孩,一位普普通通的纺织女工。”
无恙感觉自己的心,在疼。仿佛有无数只野蜂子的针,在扎。
无恙说:“薛破虏,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选的不是我?而是一位纺织女工?”
“无恙,我不想牺牲你的事业。”
“你这句话,我非常不理解。”
“无恙,不是我不爱你。正因为爱你,我必须选择放你。”薛破虏说:“是这样的,按照组织的要求,我将隐名埋三十年,或者五十年,与世隔绝,随我的导师和同行们,去西北某个神秘的地方,研究某个尖端的项目。而你,即将成为一名优秀的核工业专家,而不是一位普通家庭主妇,你懂吗?”
无恙含着泪水说:“薛破虏,你太伟大了;对于我来说,又太狠心了。”
薛破虏说:“比起我母亲六月雪,比起你父亲瞿麦,比起卫正非父亲卫茅,我这点牺牲,算是小事一桩。”
薛破虏的观点里,评价女孩子优劣,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是,温柔贤惠的女孩,脸带微笑,说话轻柔,语速缓慢,吐词清楚,简简单单说几个词,适而可止;一个坏的女孩子,自以为是,说话振振有词,滔滔不绝,而且语速特别快,还喜欢挥舞手臂,高声大叫。
薛破虏的女朋友,见到无恙之后,轻轻地说:“无恙姐姐,你好,我叫佩兰。伯母的身体,恢复好了吗?”
“佩兰妹妹,恭喜你呀,找到了如意郎君。”
见到佩兰,无恙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奇观的禁忌,在心爱的人面前,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强迫自己不准说多话,特别是高声说多话。
佩兰朱唇轻启:“谢谢。”
无恙问薛破虏:“老同学,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就在十月一号国庆节。”
“这么快?薛破虏,佩兰,我没有时间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呀。”
“不必要了,我们的婚礼,参加的人,越少越好。”
临走时,薛破虏说:“无恙,关于我的消息,禁止向任何人透露半点消息。”
“包括小栀子姐姐吗?”
“包括。”
一个男人铁了心,当真是铁打铜铸。
望着薛破虏和佩兰离去的身影,无恙的心,再没有蜂针扎的感觉。祖国母亲,真正需要的是一代人的默默付出,而不是所谓的爱情。或许,该找一个豁达大度、温文儒雅的普通男人,把自己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