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与红露共鸣,污血翻涌。
红露的足尖缓缓脱离龙鳞,身体升向高空。
“此般污秽之躯已无可供升入之天空……所有邪秽之物啊!与我一同停驻至永恒吧!”
话音落下,他身后出现无数血色的针,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每一根都裹挟着污血。又有花瓣飘零,裹着污血旋转,纷纷扬扬,落向人间。
红露居高临下,俯瞰着龙首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在付诸行动之前,说再多志向都是空谈!证明给我看吧,你有守护鸿园的能力!”
鸿璐仰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污血荆棘,没有惊慌。他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横跨一步。
他双手持关刀,刀身平举,与肩同高。
那一刻,他的脚下,黑白两色开始流转、交织、旋转,画出一个浑圆的太极图。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卦象一层层向外扩散,在他身周铺开。
然后,鸿璐轻轻开口:
“我曾见过无数的光芒……无数的色彩……以及无数的感情。”
“因为不得不观望这一切,便无法再看向其他事物。所以我所观望的世界,仅是一片无意义而又绚烂的杂乱风景而已。”
“偶尔我也会思考。他人所观望的世界,又是什么模样呢?他们的眼中究竟映出了何种风景,才能在如此之多的色彩中,对着微小而细碎的事物或喜或忧呢?”
他抬起头,目光穿越那片血色,落在红露身上。
“不过现在,我明白了。”
“那些光芒……彼此之间并不是没有关联。每一道颜色,都在流向另一种颜色。”
话音落下,无数葬花楔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撕裂夜空,直扑鸿璐。
鸿璐闭上眼睛。过往记忆的碎片凝聚成光。
于是,无数道细碎的流光浮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轨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光与针相撞,每一次撞击都炸开一团小小的光晕,如同转瞬即逝的花。
鸿璐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双手握着关刀,缓缓移动。刀尖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圆形的弧线,脚下的太极图随之旋转,八卦的卦象层层展开,黑白两色的光芒从阵图中涌出,演化为其他颜色。
【哪怕与我游玩可能并没有那么快乐,黛玉也在一直邀请着我。在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自己似乎已经不再是仓库中的宝石的错觉。】
“喜。”
一道橙色的光慢慢升起。
【薛蟠哥哥从小就不喜欢打架,是个爱哭的孩子。但死过了几次以后,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长出了刺。】
“怒。”
一道赤红的光猛然炸开。
【若是袭人能回到她过去的样子就好了。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哀。”
一道浅蓝的光缓缓流转。
【阿环一直跟在我的身后。也许是想得到老太太的认可吧。阿环从小就是个有着梦想的孩子。】
“乐。”
一道翠绿的光轻快跃起。
鸿璐将刀锋对准了空中的红露。四种颜色的光芒在他刀尖汇聚。
红露俯视着这一幕,咆哮道:“你以为凭借这些情感就能引领鸿园吗?凭这无用的喜、怒、哀、乐?!”
鸿璐没有睁眼。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这些感情并不是无用的碎片。”
“没有什么色彩是没有意义的。”
“就像流水。我终于能看清了。”
“唯有汇聚小流,才能形成江海。”
“我站在水中,而非岸边。”
他脚下的太极图猛然加速,八卦阵图向外扩张,光芒从黑白两色中迸射出更多新的色彩。
【长辈们都说奶奶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无论过程如何,奶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鸿园吧。】
“智。”
一道深邃的靛蓝如夜空般铺展。
【惜春、无言、王照……就和大观园所有其他子孙一样,奋不顾身地探究长生不老的答案。】
“勇。”
一道炽烈的金红如旭日般灿烂。
【用仁与礼教化人们,让他们弃恶扬善。这就是丘大哥想教会我的事吧。】
“仁。”
一道温润的碧绿如春水般流淌。
【与顾问待在一起,总会感到安心。如果能像顾问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也能面不改色吧。】
“威。”
一道沉静的玄黑如山岳般厚重。
喜、怒、哀、乐、智、勇、仁、威。
所有的光芒在鸿璐周身汇聚,交织,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
光芒凝结成丝,丝织成缎,缎裁成衣。
最终,光芒化作一身霓裳羽衣。
鸿璐立于龙首之上,衣袍上有云纹翻涌,他睁开眼睛。
“啊……我想我能看见了。”
在他眼中,现实的纷杂消失了。燃烧的大观园、被血针覆盖的天空、惊慌失措的百姓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与天齐高、与地同厚的巨大建筑。
朱栏白石,绿树清溪。人迹希逢,飞尘不到。仙雾缭绕其间,有白鹤往来,有青鸾鸣叫。飞檐翘角隐没在云海之中,层层叠叠的楼阁如同从梦中生长。
一座巨大的牌匾悬在正门之上——“太虚幻境”。
鸿璐轻轻地笑了一下,举起关刀,轻轻挥了出去。
刀锋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红露射出的葬花楔,穿过了红露的身体,穿过了天空。
虚妄的幻境被击碎。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远方。
然后,无穷无尽的水从裂缝中涌出,如同天河决堤。瀑布轰鸣,水汽蒸腾,将整片夜空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白色水雾中。
水穿过云层,冲刷着残存的污血。
那之后,水化作雨,洒落人间。
雨水覆盖了整座鸿园。清澈的雨水落在火焰上,火便熄灭;落在伤口上,伤便愈合;落在焦土上,土便重焕生机。
鸿璐站在龙首上,雨水从他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流淌。
他轻声说:“惟愿……以此天穹之水,涤瑕荡秽。”
红露在空中,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巨大伤口,虽看似惨烈,却未曾感到痛苦。
“原来如此……这便是你的道。并非仁道,也并非霸道。”
他看向鸿璐,嘴角微微扬起。
“或许……你可以将鸿园带往一条……不同于我的新路吧。”
下一秒,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在风中飘散。
随着红露消失,应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同样化作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
鸿璐站在空中,霓裳羽衣托举着他缓缓下降,鸿园在他视野中越来越大。
飞着飞着,他忽然感到手中多了什么。看过去,是一只断线的风筝,在雨中飘荡了许久,终于落在他的掌心。
鸿璐由衷地笑起来。
“原来你在这里啊!”
他将风筝线紧紧地抓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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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园的大街小巷,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
一个孩童仰着头,望向天空,忽然伸出小手,指向那道缓缓降落的身影。
“妈妈,那是仙人吗?”
他的母亲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将他搂进怀里。
铁槛寺外的石桥上,雷横仰着脖子,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贾丘拄棍而立,微微点了点头。
铁槛寺内,众人早已通过铜镜看到了一切。起初他们还认为那是幻觉,不过,当看到被顾问制服的黑兽忽然凭空消失,他们还是激动地击掌相庆。
贾惜春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薛无言跑到外面,直勾勾盯着空中那道身影。
王照伸出手掌,感受着雨滴的触感,笑起来。
贾母和游诺站在一起,望向天空。
仙人们起初还在为看到如此宏大的一幕而兴奋,但转头看见贾母和游诺,又顿时感到心头一阵发堵。
…………
鸿璐落在了铁槛寺的废墟前。
霓裳羽衣在他触及地面的那一刻悄然散去,他手里还攥着那只断线的风筝。
他缓缓走进已经被毁坏得不成样子的铁槛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鸿璐看向所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顾问、奶奶、还有大家。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