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明知前路唏嘘,明知相见残忍,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权柄在握、风光无限的老领导,如今到底落得了何种境地。
算是告别过往,也算是给自己这场荒唐的执念,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
收拾好行李的当天下午,我独自驱车赶往省立第四人民医院。
这是省城专门收治精神疾病患者的专科医院,肃穆冷清,不同于普通医院的人来人往、生机盎然,这里处处透着压抑与沉寂,空气中都弥漫着低沉悲凉的气息。
我按照地址找到精神科住院部,办好探视手续,穿过长长的走廊,一步步靠近隔离病房。
一路走来,我的心情无比复杂,唏嘘、愧疚、惶恐、悲凉,百般情绪交织缠绕,堵在心口无法释怀。
曾经,木校长是我的敌人,千方百计的阻止我得到高级职称名额,不给我盖章,不让我去讲课,还特意安排我打扫厕所,打扫院子,给所领导端茶送水-----
曾经木校长还是我的上级,他推荐我干了红海中学校长,接着又干了罗刹镇的中心校长,最后竟然在他的帮助下,我做到了副科级干部,他和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算是我仕途路上的引路人。
前期我们相互争斗,他以校长的身份排挤我,打压我。
后期我们捆绑共生,提携我推荐我帮助我,利益相连。
如今他深陷绝境,疯癫失语,而我暂且却得以脱身,全身而退。
命运的落差,残酷得让人窒息。
在护理领着我走进探视室,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等了一会,我终于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木校长。
第一眼望去,我几乎不敢认他。
记忆里的木校长,身姿挺拔、气场强大,衣着体面、眼神锐利,举手投足皆是上位者的威严与从容。哪怕此前被留置审查,传出各种负面消息,也依旧是那个沉稳老练、城府极深的职场老手。
可眼前的人,彻底变了模样。
他整个人臃肿不堪,脸庞虚浮肿大,不是养尊处优的富态,而是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导致的严重浮肿。头发花白凌乱,随意贴在额头,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整个人佝偻着,没了半点往日的气派与身姿。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曾经洞悉人心、锐利深沉、藏尽算计的眼睛,此刻空洞呆滞,黯淡无光,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神采,没有半点情绪。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虚空里,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的心脏猛地一揪,酸涩与悲凉瞬间席卷全身。
这就是风光半生、纵横官场数十年的木校长。
半生权谋,半生贪腐,半生算计,到最后,落得一个精神崩溃、疯癫入院、形同废人的凄惨下场。
就在我怔怔看着他,心绪翻涌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是木校长的妻子,白老师。
许久未见,她苍老憔悴了太多,眼底布满血丝,面色蜡黄,头发白了大半,浑身透着无尽的疲惫与沧桑。曾经温柔端庄的人民教师,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折磨得面目憔悴。
她看到我的瞬间,愣住了两秒,随即眼眶瞬间通红,积攒多日的委屈、痛苦、绝望瞬间爆发,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哽咽哭泣。
我心头一酸,满心愧疚,上前轻声安抚:“白老师,我来看看木校长。”
白老师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字字泣血:“赵校长,你看看他…… 你好好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彻底毁了,彻底傻了啊……”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诉说着审查期间木校长疯癫失控的模样,每一个字都让我头皮发麻,心底发冷。
“刚开始被留置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还能正常说话、正常应答。可越查越深,压力越来越大,他的精神就一点点垮了…… 后来胡言乱语,日夜不睡,嘴里念叨着乱七八糟的话,谁也听不懂。”
“到最后,彻底失去了理智,不分昼夜,连最基本的羞耻心都没了。不穿衣服,随地大小便,完全分不清对错、分不清昼夜。最吓人的是,他会抓着自己的粪便,在房间里乱摔乱砸,弄得满地狼藉,整个隔离房间脏乱不堪、臭气熏天,谁都控制不住他……”
“好好的一个人啊,好好的一个校长…… 就这么疯了,废了……”
白老师哭得撕心裂肺,字字句句都是锥心之痛。
我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喉咙干涩发疼。
我知道,他的疯癫,从来不是突如其来。
是数十年的贪腐焦虑,是日夜的人心算计,是东窗事发的极致恐慌,是层层压力的彻底碾压,最终压垮了他的心智,击碎了他的精神防线。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所有的贪婪与欲望,所有的投机与黑暗,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偿还了所有代价。
我转头,再次看向玻璃后的木校长。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空洞呆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转头,目光茫然地落在我身上。
我喊了句:“木校长,我是赵磊磊。”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残存的本能认出了昔日的下属与搭档。
他微微张了张嘴,嘴唇反复翕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木校长,你现在好些了吗?”我接着又问一遍。
可是木校长只是呆呆的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了。
我一连说了几遍,最后木校长好像真的有了反应,用手比划一个吓人的动作,他举起手掌,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几次。
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警示,或许是不甘,或许是托付。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秘、所有的对错,全部堵在疯癫的喉咙里,消散在空洞的眼神中。
良久,他缓缓移开目光,再次恢复了呆滞麻木的模样,重回无悲无喜、无知无觉的疯癫状态。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我们两两相望,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他困于黑暗牢笼,为贪欲陪葬,余生疯癫荒芜。
我逃离是非旋涡,弃半生浮华,只求余生安稳。
这场纠缠数年的利益捆绑,这场步步沉沦的贪腐迷局,随着木校长的疯癫落幕,彻底终结。
走出医院大门,傍晚的晚风扑面而来,清爽微凉。
我抬头望向澄澈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那场肆虐人心的疫情,已经渐渐的接近了尾声,那场迷乱心智的情欲贪妄,那场赌尽人生的侥幸棋局,终究也快落幕。
准备上车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一看是曹猛打的。
我忙着接通电话,曹猛着急的说道:“有些后续问题,你还是快点处理清楚,钱我已经打你卡上了。”
我有点发懵,到底又出什么幺蛾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