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落在栊翠庵的檐角上，滴滴答答，像谁在数着一串断了线的佛珠。
紫鹃跪在蒲团上，青丝已经落尽，头顶九个香疤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红。她闭着眼，手里的木鱼敲得不疾不徐，仿佛这世间再无任何事能扰乱她的心。可若有人细看，会发现她每敲一下，指尖便轻轻颤一下——那是从前在潇湘馆里，替黛玉试药温时的老习惯，改不了。
庵外有人说，这姑子原是贾府里极体面的丫头，不知怎的，姑娘一死，她便铁了心要出家。也有人说，她本可以留在府里，贾母还专门派人来问过她的意思。可紫鹃只回了一句：“姑娘去了，我守着她。”
旁人听不明白，只当她说的是主子姑娘。可紫鹃自己心里清楚——她守着的，是一段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期许。
那是很多年前了。她刚被拨到潇湘馆时，还叫鹦哥。
贾母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她一遍，然后对黛玉说：“这丫头我调教了这些年，最是稳重妥当，你且用着。”话说完，贾母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和她说。”
当时黛玉只当是外祖母心疼自己，垂泪应了。可鹦哥——不，从那日起她改叫紫鹃——却看见贾母在转身时，眼角扫过自己，那目光里有一层她当时不懂的深意。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贾母身边的人，鸳鸯是要留在老太太跟前管家的，袭人早就指给了宝玉，可王夫人又暗暗从自己屋里提拔了袭人。贾母嘴上不说，心里却明镜似的。她需要一个能同时镇得住宝玉房里、又对黛玉绝对忠心的人。这个人，只能是紫鹃。
紫鹃记得有一回，宝玉来潇湘馆，正赶上黛玉午睡。她端着茶进去，宝玉歪在榻上冲她笑：“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这话说得轻佻，换作晴雯早就一巴掌上去了。可紫鹃只是把茶搁下，正色道：“二爷又说疯话，姑娘听见了要恼的。”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她心里清楚，这话虽然孟浪，却歪打正着地点破了她在这府里的身份——迟早是要“叠被铺床”的人。
可她不能接这话。她的心思，得藏在黛玉的婚事后面。黛玉好了，她才能好；黛玉若不好，她什么都不是。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那回，是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一次。她骗宝玉说黛玉要回苏州，不过是想逼他一句准话。宝玉当场就魔怔了，满口胡话，惊动了贾母和王夫人。紫鹃跪在堂下，心里却异常镇定——她赌的是贾母那颗疼黛玉的心。
果然，贾母来了，看见宝玉的样子，又听说是紫鹃说了黛玉要走才闹的，非但没罚她，反而对众人说：“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为这个。”又回头看了紫鹃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也有赞许。责备的是她冒险，赞许的是她敢冒险。
那一刻紫鹃就知道，她赌对了。贾母心里，黛玉的终身大事，比什么规矩体面都重。
可贾母也有她的难处。王夫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元春娘娘的意思虽没明说，可赏东西时那架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贾母疼黛玉，却不能不顾着整个贾府。她只能等，等一个最稳妥的时机。而紫鹃，就是贾母藏在暗处的棋子。
紫鹃还记得，有一回贾政和贾母说话，她在廊下等着回话，隔着窗子听见贾政说：“我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给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两年。”
紫鹃心里咯噔一下。王夫人屋里没有出色的大丫头，鸳鸯是老太太的人动不得，晴雯又太张扬——剩下的，只有她。她屏住呼吸，听见贾母淡淡应了一声：“你看着办就是。”
那一刻紫鹃忽然明白了贾母的安排：让贾政这个做父亲的出面挑人，王夫人就算想全用自己的心腹，也不好驳了丈夫的面子。而紫鹃，既是贾母调教的人，又跟了黛玉这些年，贾政挑她给宝玉，顺理成章。只是这话不能由贾母自己说出口，得等贾政来提。
这一局棋，贾母下得不动声色。
可晴雯被撵出去的消息传来时，紫鹃正在给黛玉熬药。她手一抖，差点把药罐打翻。王夫人说晴雯“轻狂”，说她“不成体统”，句句都是冲着贾母的安排来的。紫鹃当时想，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可王夫人没动她。因为紫鹃太规矩了，规矩到王夫人都挑不出毛病。而且紫鹃是贾母的人，动了她就是明着和贾母翻脸。王夫人再急着给宝玉安排自己人，也不敢这么快就把婆媳矛盾摆到台面上。
所以紫鹃在潇湘馆里，日复一日地守着黛玉，守着那份不能明说的期望。她给黛玉熬药，替黛玉分忧，在黛玉为宝玉流泪时递上帕子，却从不多劝一句。她知道，自己的前程系在黛玉的婚事上，可黛玉的婚事，又系在贾母和王夫人的角力上。
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可黛玉没等到那一天。
黛玉死时，紫鹃守在榻前。姑娘最后一句话是：“宝玉，你好……”后面的话没说完，可紫鹃全懂。她握着黛玉冰凉的手，忽然想起那年宝玉说的“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当时她红了脸，如今想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没有哭。从黛玉咽气到下葬，紫鹃一滴泪都没掉。贾母派人来问她要不要回老太太屋里，她摇头。王夫人说可以给她指个好去处，她也摇头。最后她说：“我跟着姑娘去。”
旁人以为她是要殉主。可紫鹃自己知道，她不是殉主，她是殉了那个曾经以为能“叠被铺床”的自己。
青灯古佛旁，紫鹃敲着木鱼，偶尔会想起贾母那双精明的眼睛。老太太后来再没提过她，也没提过晴雯，只是每年黛玉的忌日，派人送一盘供果来。
有一年送果子的婆子多嘴说：“老太太说了，紫鹃姑娘要是想回去，随时可以回。”
紫鹃只是念了声佛：“替我谢老太太恩典。就说——鹦哥早就不在了。”
婆子回去传了话。据说贾母听完，闭着眼捻了半天佛珠，最后说了句：“罢了，由她去吧。”
紫鹃知道，贾母听懂了。鹦哥是她拨给黛玉的丫头，紫鹃是黛玉替她取的名字。黛玉死了，紫鹃也就该死了。活着的，不过是一具替那段无人知晓的期许守灵的躯壳。
那年中秋，栊翠庵的桂花开了满树。紫鹃在佛前供了一枝，又往潇湘馆的方向洒了一杯清茶。
月光照在庵堂的台阶上，白得像铺了一层霜。紫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黛玉刚进府那天，贾母把她的手交到黛玉手里，说：“你们以后要好好的。”
她们确实好好的。只是这“好好的”，老天爷不肯给。
紫鹃闭上眼，木鱼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像在敲着一个早已无人记得的承诺。窗外月光照着庵外的石阶，照着贾府的方向，照着一整座大观园的兴衰起落。而紫鹃的心里，只剩下一句永远没能说出口的话——
姑娘，紫鹃本该是您的“叠被铺床”人。可这“鸳帐”，终究是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