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咽气那日，扬州到京城的路走了十二天。信使到时，贾府正忙着给老太太过八十大寿，门房里堆着各府送来的寿礼，红绸子扎的寿桃摆了满满三张桌子。林之孝把信递到王夫人手里，王夫人拆开扫了两眼，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把信纸折好，压在茶碗底下，起身往荣禧堂去了。
那信上写得明白：林如海病故于扬州任上，灵柩已由黛玉小姐扶回苏州原籍安葬。林氏一族五世列侯，到如海这一支已是单传，族中再无近支嫡派，苏州老宅充了公，黛玉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女。
王夫人心里那本账，从那一刻起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嫁进贾府三十年，什么账算不明白？当年林如海点了巡盐御史，那是天底下头一号的肥缺，贾敏活着的时候，荣国府上上下下谁不高看林姑娘一眼？贾母疼黛玉，三分是真疼，七分是看在巡盐御史的银子份上——这话不好听，可王夫人心里透亮。贾敏嫁出去时十里红妆，林家这几年官运亨通，贾府修大观园时要是没有林家的银子兜底，贾赦那五千两饥荒拿什么填？
如今林如海一死，林家绝了户，黛玉手里攥着的那点嫁妆，连给迎春陪嫁都不够。王夫人私下问过账房吴新登家的——林姑娘的箱笼拢共不到二十抬，里头还有不少是贾敏当年的旧物，折不出几个现钱来。
她把这些账翻给贾政听，贾政捋着胡子叹气：“到底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你嘴上留些情面。”
王夫人冷笑一声没接话。心尖上的人？老太太心尖上的人可多了去了。
迎春的事才过去几个月？那丫头嫁给孙绍祖，五千两银子聘礼，贾赦一手包办，老太太连拦都没拦一句。迎春回门哭成那样，说孙绍祖喝了酒就骂她是“拿钱买来的货”，老太太只叹了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让鸳鸯扶她回屋歇着。后来迎春被折磨得病入膏肓，邢夫人来报信，老太太正跟刘姥姥说笑，摆摆手说“知道了”，连副药都没打发人去送。
王夫人看得清楚：迎春不值五千两，老太太就不管她死活。黛玉如今连五千两的零头都凑不出，老太太能管她到几时？
三月里宫里传出信来，元春升了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王夫人进宫谢恩，娘儿俩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元春问起家事，王夫人把宝玉的亲事提了提，说老太太的意思还在犹豫。
元春隔着帘子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林家妹妹人是极好的，只是如今林姑父没了，她一个孤女，将来连个娘家走动的人都没有。薛家虽不比从前，到底生意网络都在，宝丫头又是个能弹压得住的。母亲细想想，宝玉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他媳妇得撑得起这个家。”
王夫人回来就跟贾政商量，贾政还是那句话：“老太太那里怎么说？”
“老太太疼宝玉，不会在这事上糊涂。”
老太太果然没糊涂。端午节前，贾母把王夫人叫过去，说林丫头的事不急，宝丫头年纪也不小了，薛家那边提了几回，我看就定了吧。王夫人心里明镜似的——老太太这是拿准了主意，林家没人了，黛玉嫁过来连个撑腰的都没有，将来宝玉真要有什么事，黛玉连个娘家兄弟都指不上。薛家再败落，薛蟠再不争气，薛蝌好歹能顶事，宝琴嫁了梅翰林家，那也是正经亲戚。
薛宝琴进京那日，贾母喜欢得什么似的，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当场就让人收拾屋子留她住下。王夫人冷眼瞧着，老太太这是做给全府人看的：薛家有宝钗，还有宝琴，一个倒了还有另一个，人家这棵大树根深着呢。林家呢？林如海一死，连个打幡摔盆的都没有。
黛玉那阵子病得厉害，王夫人打发人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林姑娘这是肝郁气滞，得静养。王夫人让厨房每日送二两燕窝过去，心里却算着另一笔账：二两燕窝值不了几个钱，可黛玉这病根儿是心病，治不好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身子又弱，性子又敏感，将来嫁给宝玉，帮不上忙不说，光是给她请医问药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八月里薛家正式来提亲，贾母点了头，王夫人张罗着下定。黛玉听说后咳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桃儿似的，紫鹃来禀报，王夫人只说：“林姑娘身子弱，这些热闹事别让她操心，让她好生歇着。”
迎春死的那天，正是宝钗的嫁妆抬进荣国府的日子。邢夫人哭哭啼啼来回话，说孙绍祖那个杀千刀的，把二姑娘活活打死了，连口棺材都不给买。王夫人正忙着点嫁妆，头也没抬：“知道了，让琏儿去料理吧，别冲了这边的喜气。”
贾母那边听说后，闭了闭眼，手里转着那串羊脂玉佛珠，半晌说了句：“把她那屋收拾出来，给宝琴住吧。”
黛玉在潇湘馆听见了，当晚烧了所有诗稿。火光映着窗纸，紫鹃在外面拍门喊姑娘你开开门，黛玉不吭声，火苗子舔着纸页上的字，那些“冷月葬花魂”的句子一卷一卷化成灰，轻飘飘的，一阵风就吹散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从扬州带来的那些箱子，林如海攒了一辈子的巡盐银子，早被填进了大观园的假山池子底下。如今林家绝户，她手里再没有一张牌可打。贾母疼她，疼的是巡盐御史的独生女；王夫人容她，容的是林家的嫁妆。如今什么都没了，她连迎春那五千两的价码都不值。
宝钗出嫁那天，满府的红绸子从大门一直挂到荣禧堂。黛玉躺在潇湘馆的床上，听着前头的锣鼓声，把被子蒙过头顶。
紫鹃抹着眼泪说姑娘你吃口粥吧，黛玉在被子里闷闷地回了一句：“不饿。”
她是真的不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