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域,苦玄城。
夕阳西下,大日西垂。
赵虎悄悄绕回了陈龙所在的小院外。
他缩在对面的老槐树阴影里,半边身子藏在粗壮的树干后,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门楣上挂着的“闭关疗伤”木牌,在劲风里轻轻晃荡,像是一巴掌,一下下抽在他脸上。
他已经旁敲侧击问了三四个同门,个个都说是亲眼见着陈龙走进这院子,胸口带着伤,脸色虽然白得像纸,可确确实实是个大活人。
“怎么可能……”
赵虎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手指捏紧。
当时在荒野之中,他亲眼看着异瞳豹的爪子贯穿陈龙的胸膛,看着对方倒下去,眼睛都直了。
明明死透了的人,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他好不容易才找机会做掉陈龙,不仅抢了异瞳豹的功劳,换了渴血丹,还抱上了王义的大腿,眼看着就要在门里熬出头。
陈龙一回来,一切都完了。
陈龙的报复是小,关键是王义最恨办事不利的人,如果不能解决对方,到时候别说往上爬,能不能在赤血门待下去都两说。
“不行……绝对不行……”
赵虎低声喃喃,眼底的怨毒越来越浓,死死盯着房门,好似能够透过房门看到里面养伤的人影一般。
死过一次的人,就能再死第二次。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死!!”
他咬牙低声自语,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这次,他要做得干净利落,就算回来又如何,身受重伤,还能掀起什么浪来。
他最后狠狠瞪了院门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里。
他要去准备点东西。
上次私藏的异瞳豹毒囊,还剩下小半。
那毒,蚀骨腐魂,大师境界沾着就死。就算陈龙再命大,这次也得死得彻彻底底。
小院之内,只有夜风拂过窗棂的轻响。
卧房内,林胜盘膝坐在床榻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
胸口的狰狞伤口早已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本来就是为了迷惑赤血门的人故意留下的,现在目的达到,自然没有必要挂在身上了。
此刻身体之中断裂的经脉在血肉之力的滋养下,已经接续了十之七八,丹田处的四大规则本源缓缓转动,之前紊乱的气息渐渐归位,衰败的神魂也在蚀灵之力的温养下,一点点凝实。
来到赤血门已经过去三日时间。
根本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好似就没有他这1号。
这就是赤血门的常态,赤血门大部分弟子都以任务功勋晋升。
想要在门内生存便要消耗功勋,不管是兑换修行资源,还是修炼法门,乃至让人指点都需要消耗功勋。
就连他的这处独门小院,每个月都要消耗一笔功勋。
如果长时间没有功勋填补,免不了会被赤血门除名,所以平日里的强制任务并不多。
对于这一点倒是极为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再给他几日时间,便能将身体层面的伤势完全恢复。
到那时实力也会恢复许多,在这苦玄城中也有自保之力。
至于真灵层面的创伤,在慢慢调养就是了。
当即他再度鼓动血肉之力,反哺自身,开始进一步修复受损的躯体。
至于不久前外面院墙外那道鬼鬼祟祟的目光,他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
赵虎。
就是那个害死原主的同门师弟。
林胜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格斗大师而已,连蚀武都没摸到,在他眼里和路边的蝼蚁没什么区别。
甚至于他都没有动手的兴趣。
*
三日后,深夜时分。
赤血门浸泡在浓墨似的夜幕之中,天空中阴云密布,除了那颗虽然在高空之中,有些发红的诡异红月外,在看不到半颗星辰。
巡夜弟子的梆子声远远敲过一轮,四下里便只剩夜风卷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溜过来,停在陈龙的小院外墙根
正是赵虎。
他侧耳听了半晌,确定院里死一般静,只有卧房方向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听上去虚弱又绵长,活脱脱一副重伤未愈,昏睡不醒的模样。
“陈龙啊陈龙,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这种世道,你还那么愚蠢,又能怪得了谁呢?与其成就别人,不如成就我,你照顾了我那么久,就再多照顾我一次吧。”
赵虎低声狞笑一声,指尖抠住墙缝,身形一纵,轻盈地翻过高墙,落地无声,像只夜行的敏捷狸猫。
他蹑手蹑脚摸到卧房门前,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竹管。管里装的是他花了三天功夫磨制的毒香,以异瞳豹的毒囊为主,混了腐骨散、迷魂烟,全是蚀骨腐魂的歹毒货色。
就算是巅峰大师的修士吸上一口,也得神魂瘫软,任人宰割,更别说一个重伤的巅峰大师。
他凑到门缝边,指尖轻轻一吹。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房里的呼吸声,依旧平稳,没半点异动。
赵虎耐着性子,在门外足足等了一刻钟。
估摸着毒香早已浸透整间卧房,莫说人,便是只毒虫,也该软成一滩泥了。
他才摸出一颗解毒丹丢进嘴里,捂住口鼻,指尖轻轻一推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在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血月微光,朦朦胧胧照着床榻的轮廓。
赵虎往里走了两步,正要掏出火折子照个清楚。
忽然。
嗡……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血肉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床榻方向铺展开来。
厚重、沉凝,如山如岳,压得他胸口猛地一闷,呼吸都为之一滞,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怎么回事!?
陈龙不过是个巅峰大师,怎么可能有如此恐怖的气机!?
他下意识凝目望去。
月光之下,床榻上的人影盘膝而坐,周身泛着淡淡的血色纹路,明明就在数丈之外,却给人一种直面洪荒巨兽的错觉。
随着对方缓缓抬眼,两道猩红的眸光在黑暗里亮起,像是两团沉凝的血火。
那面容……
根本不是陈龙!
“你……你是谁!?”
赵虎声音发颤,下意识就想转身逃跑。
可双腿像是灌了铅,连抬都抬不起来。
恐怖的威压钉在他身上,连神魂都像是被冻住了。
他这才明白。
什么重伤,什么毒香。
从一开始,对方根本就不是自己要找的陈龙。
他像是个跳梁小丑,自己凑到了死神跟前来。
下一刻。
林胜目光微微一动。
一缕淡金色的蚀灵之力,无声无息地没入赵虎眉心。
赵虎眼睛猛地一瞪,瞳孔瞬间散了神。
身形晃了两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从头到尾,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林胜淡淡扫了地上的人一眼,眼皮垂下,重新闭目调息。
一直到数个时辰过去后,他周身涌动的气血之力尽数回归,一切归于平静,他才睁开双眼。
感受着体内传出的充盈力量感,他脸上露出一抹久违的放松之色。
直到这一刻,他肉身层面的伤势终于彻底恢复。
就算在碰上万毒山的人,只要不是那荒级的老祖亲至,也算不得什么太大威胁了。
以他的体魄强度,就算不动用本源之力,应对寻常巅峰半神应该算不得什么难事。
除非是半神巅峰中的顶尖人物。
如那些掌握了一定权柄意象威能的家伙,或许还有些棘手。
但这种家伙基本基本都是大势力中的重点培养对象,数量相当稀少,在这苦玄城里应该没有几个。
“肉身层面的伤势完全恢复,但真灵层面的伤想要恢复却还是个麻烦?”
林胜轻轻吐出口气,感受了一下自己无比萎靡的真灵,不由得捏了捏眉头。
在鬼鲸世界上的一战,让他身上的空间储存戒指崩碎,原本还剩下不少的精神类天材地宝,现在是一件不剩。
没有这些恢复真灵的宝药,单纯凭借噬灵之力慢慢恢复,不知道还需要多久。
他摸着下巴陷入思索之中。
想要快速恢复真灵层面的伤势,就少不了各种珍稀丹药,修行资源辅助,这些东西单靠自己可没那么容易收集。
他心中盘算着,目光最后落在地上的赵虎身上。
他已经查看了一番其最近的记忆画面。
一只小小的蝼蚁,并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只是……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肘尖。
赵虎背后,还有个王义。
他着实没想到这陈龙竟然还能被赤血门中的蚀武高手盯上。
他仔细回忆起成龙的记忆,似乎与这个叫王义的家伙并没有什么交集,最多平日里也就是见过几面而已。
“真是麻烦……”
林胜眉头微蹙,但旋即便舒展开来。
赤血门里这点腌臜事,看来也该顺手清一清了。
不然,总有苍蝇在耳边嗡嗡叫,也烦得很。
*
赤血门深处,王义的独门别院。
和陈龙那处逼仄的小院不同,这里庭院开阔,假山池水一应俱全,颇有种豪奢府邸之感。
暖阁之内,熏香缭绕,几名身着薄纱的女奴跪坐在旁,有的捏肩,有的捶腿,还有的玉手托着果盘,时不时递上一枚莹润的灵果。
王义斜倚在铺着兽皮的软榻上,双目半眯,一脸享受。
他是赤血门第六代弟子里的头面人物,蚀武二境的修为,再加上亲爹是门中执法长老,在这一辈弟子里,向来横着走,他甚至有希望接过他亲爹执法长老的位置,可以说前途无量。
底下站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男子,是他的心腹,外号瘦猴,有着一境蚀武修为。
“王哥,那赵虎……真要收进咱们圈子?”
瘦猴搓着手,一脸疑惑。
“那小子天赋稀松平常,连陈龙都比不过,这辈子能不能摸到蚀武的边都两说。这种货色门里一抓一大把,犯得着吗?还有那陈龙,也就那样,还用咱们专门对付吗?”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老大的所作所为,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王义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眼皮都没抬,张嘴叼过女奴递来的灵果,嚼了两口才慢悠悠开口。
“你懂个屁。那种货色,也配进我的圈子?不过是把刀罢了。等他真弄死了陈龙,你暗中找个由头做掉他,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
他端起玉杯,抿了一口殷红的灵酒,酒液顺着嘴角滑下脖颈,带着几分阴狠。
“至于陈龙……有人出钱买他的命,价码还不低。”
“哦?”瘦猴眼睛一亮。
“谁啊?陈龙不就是个普通的弟子吗,还值当专门花钱买命?”
“不该问的别问。”王义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
“这小子背景有点东西,可惜自己不争气,烂泥扶不上墙。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为了他出头。”
瘦猴连忙赔笑。
“是是是,老大心思缜密,属下佩服。借刀杀人,一点麻烦都沾不上身,高啊,实在是高啊!”
王义挥了挥手,不耐烦道。
“行了,滚吧。没别的事别来烦我。”
“是是。”瘦猴弓着腰,倒退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王义和几名女奴。他目光扫过身旁女奴白皙的脖颈,眼底升起几分邪火,伸手揽过一个就要动作。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让他手上动作一顿。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毫不客气的张口骂道。
“瘦猴,老子不是让你滚了吗?要是找不出个缘由,别怪老子……”
砰!!
话未说完,房门突然一声巨响。
整扇木门连同门框,直接被蛮力从外向里炸开!
木屑横飞,凛冽的夜风直直的灌进暖阁,熏香瞬间散了个干净。
“谁!?”
王义猛地坐起身,厉声暴喝,眼底凶光毕露。
谁敢在他王义的地盘撒野!!
木屑尘埃落定。
一道身影缓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身普通的赤色弟子短打,面容年轻,眉眼冷冽,看上去有几分熟悉,似乎正是本该在自己院里养伤的陈龙。
只是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龙?”王义眯起眼,厉声喝问。
“你敢闯我的院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惊讶过后,他心中便掀起层层怒火。
一个连蚀武都未曾踏入的普通弟子,竟敢过来掀他的门。
简直反了天了!
“找死!”
王义想也不想,抬手便是一掌。
赤红色的血罡凝聚成爪,带着蚀武二境的凶戾之气,朝着对方面门狠狠抓去!
他顾不得什么麻烦。他要直接捏碎这小子的脑袋,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可下一瞬。
轰!
血罡之爪在对方面前寸许处,轰然溃散。
一只手掌后发先至,快得他都没看清轨迹,径直扣在了他的脖颈上。
五指收紧。
王义整个人被生生提了起来。
“呃……呃……”
他双脚离地,双手死死抓着那只手,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怎么可能?!
他可是蚀武二境!
怎么可能连这陈龙的一招都接不住?!
林胜提着他,往前踏了一步。
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死物。
“我很好奇是谁想买我的命?”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旁边的几名女奴早已吓得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尖叫都不敢。
王义被掐得直翻白眼,手脚胡乱蹬踢,却连对方分毫都撼动不了。
直到他快要窒息的瞬间,手上的力道才微微松了一丝。
“说。”
林胜淡淡开口。
好似重锤砸在王义真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