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周晚棠看着陈阿娇踉跄起身,差点摔倒在地,不由得惊呼出声...
陈阿娇站稳身形,轻靠在周晚棠身上,递给周晚棠一个安慰的笑,然她笑意不达眼底,思绪已飘得很远...
“晚棠,”半晌,陈阿娇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你说,若是人的三魂七魄,到了另一个地方,她还是原来那个人吗?又或者...这个地方还是原来那个地方吗?”
周晚棠心头猛地一跳,看着陈阿娇那双幽深的眼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只当陈阿娇被张轻舟的神秘莫测所影响,便顺着她的话轻声宽慰:“娇娇,你莫不是被张道长迷了心智?”
陈阿娇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她轻叹一声道:“晚棠,今夜我要见张高...”
虽张轻舟在长公主府长住,但除母亲外,常人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陈阿娇心中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着,令她呼吸不畅,万般难受,她总觉得那道观的老道,刚才的梦境,还有张轻舟之间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她身在局外,纵使聪慧,仍找不到头绪...
救下张高...既是张轻舟所求,她应允便是...说不定,她真能从张轻舟那里探出这前世今生的一二...
她望向窗外,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脑海中那诡异的黑暗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她仿佛看到了阿治,在漆黑的夜幕里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却又透着无尽死寂,挥剑时的决绝与冷酷,与前几日陈最倒在他剑下模样,一点点重合、交织...
如果说空青的死本该她彻底绝望,以为无论自己如何挣扎,都只是在宿命的蛛网上徒劳地扑腾...
可如今,陈最的死竟提前了十余年...
这强大的光阴差,就像是老天爷在她密不透风的命运之墙上,硬生生凿出了一道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让她心中希冀重燃!
“来得及…婚事已退...”陈阿娇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更像是在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她回想起道观老道士临别前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在祝她此生顺遂,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灵儿,更衣...”陈阿娇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干净...
“喏..”灵儿快步走向里间,妥帖的安排好一切...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马车上的烛火剧烈摇晃。陈阿娇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眼神平静得如同没有涟漪的湖面...
诏狱的石阶被经年的阴冷浸透,湿滑的青苔粘腻恶心。死死贴着冰冷的石阶,陈阿娇拒绝了灵儿的搀扶,独自一人提灯踩在这深不见底路上。
浓重的血腥气与霉腐味扑面而来,伴随着两侧囚犯如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这长安城的诏狱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昏暗的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尽头那扇沉重的青铜门后,便是关押张高的牢房。
听说张高此人有行无影,去无踪的本事...收监时,他就已被刺穿了琵琶骨...
随着狱卒转动钥匙,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厚重的牢门缓缓推开...
牢房内没有一丝光亮,唯有高墙上巴掌大的透气孔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张高正静静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他身上的囚服已被暗红的血水浸透,但他整个人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周遭的酷刑都与他无关...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抬起头。那双隐没在阴影里的眼眸,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直勾勾地望进陈阿娇的眼底。没有惊慌,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陈皇后...您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皇后...
陈阿娇藏在袖袍下的指尖都在颤抖,周遭的本就静谧无声,静的她觉得张高能听见她如擂鼓般的心跳!刹那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寸寸爬上后脑...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踱步至张高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却如刀般寸寸刮过他的脸庞:“张道长莫非糊涂了,这里哪有什么陈皇后?”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的仰头看她:“娘娘既然来了,又何必在意一个将死之人所说的话...”
“陈最死了!”陈阿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究竟是谁?那道观的老道,还有那些我看不懂的因果……你到底在替谁杀人,又在替谁背负宿命?!”
面对她的厉声质问,张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生死的界限,更是跨越时空的迷雾...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悲凉:“娘娘冰雪聪明,既然已经窥见了天机,就该知道,有些局,既然踏入便再无回头之路...”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陈阿娇猛地蹲下身,死死盯着他,“陈最不是棋子!他是活生生的人!”
张高轻笑出声,他看着陈阿娇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微微倾身,靠近陈阿娇些,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娘娘总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可娘娘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娘娘就是这盘棋里,最无法割舍的那一枚子...”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陈阿娇的心上。她怔在原地,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含泪笑出声来,“张道长的意思,娇娇无论如何都逃不开这汉宫了...”
“告诉我……”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高傲如她,此刻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你告诉我,为何我会来到这里,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张高重新靠回冰冷的石壁,顷刻间,暗红的血线如蛛网般从他眼角、鼻腔与耳道中蜿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淌下...
那血色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尤为刺目,宛如一朵朵在枯骨上骤然绽放的彼岸花,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与诡异。他轻咳了出声,“娘娘,走吧...贫道...咳...”
张高猛地偏过头去,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自唇间溢出,血腥味混合着他声音的断断续续,“轻舟...咳...他想以命换命...咳...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可当他再次抬起头看陈阿娇时,嘴角竟还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衬得那张染血的脸愈发令人心悸,“皇后...莫再逃了...那些女子...也不是...咳...您...能救下的...这世间,还能护住您的...只有...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