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密函是东海沿线的临时指挥所寄来的,请求他前去坐镇,以安军心。
任疏桐看着那封信,良久,轻叹一声。
那叹息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落在空气里,转眼就散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架上搁着一只长匣,通体乌木所制,边角包着银,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抬手拂去那层灰,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柄长枪。
枪身银白,通体以玄银锻造,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意。枪杆上刻满繁复的符文,一笔一划都深嵌入骨,那是上古的铭文,是杀伐的印记,是无数场血战之后留下的图腾。枪缨处缀着一圈细密的金饰,黄金被打磨成流云的模样,缠绕在枪颈之上,为这柄杀器添了几分矜贵的意味。
枪尾嵌着碧玺,通透如水,内里隐约有流光游走。碧玺整齐排列成两个字——
照夜
字迹清瘦,锋芒内敛,正是任疏桐本人的笔迹。
任疏桐伸手握住枪杆。那触感冰凉而熟悉,像是握住了一段被尘封的岁月。
“好久不见。”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老友打招呼。
而后他将长枪提起,随手挽了个枪花,寒芒破空,带起一声极轻的嗡鸣。他取过案上的纸笔,匆匆写了几行字,用镇纸压着,便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夜色正浓。
他提着照夜,直奔金陵而去。
刚走到梧桐苑门口,便有一瘦小的身影拦在身前,正是花笕雅。
“师父。”花笕雅不知何时来的这里,但显然不是刚才。她的衣襟早已湿透,正不断地往外滴水,至少等了一刻钟有余。也就是说,密函刚送到,她就过来等着了。任疏桐心底一沉,连心跳都停了一拍,少女单薄的身形落在雨幕之下,让他的心也跟着被大雨浇灌。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不安,“您要走了吗?”
“嗯。”任疏桐语调轻松,有心宽慰,“又不是去前线,只是去坐镇而已,小雅不必担心。”
身后跟着的袁知夏看了他一眼,心道:“哪有那么乐观,迟早的事。”但也不好真的将实话道出,不然免不了一番生离死别依依不舍的场面,延误战机事小,徒增小姑娘悲伤事大。
“可是师父,我还没问。”您就这样说出来了,是不是太心虚了些。
任疏桐:“……”
“是去金陵吧?”花笕雅又说,那里是东海战区的指挥中心。
“小雅聪慧。”任疏桐自知花笕雅是聪明人,眼看瞒不过,便干脆道出实情,“东海沦陷了,若不及时处理,很快便会危及到我们这里,去的也不止我一个,还有好多人。”言下之意,还轮不到我去牺牲。
“可师父卸任十年有余,那已经不是您的职责。”花笕雅知道自己阻拦不了,只是人有私心。
“可为师依旧是法师,依旧是军法师,依旧是华夏的一份子。为国捐躯,已是为将者最好的归宿。”
“……”
“小雅,我们都是天下的一份子。”说着,任疏桐蹲下身给了花笕雅一个拥抱。
“?!”那是他们第一次这般亲密,也是唯一一次。
“师父,您也不要我了吗?”花笕雅哽咽道。
“对不起……”任疏桐不再停留,跨步出了梧桐苑。
徒留花笕雅一人哭到昏厥。徒劳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那雨那么大,那么大,大到几乎看不清三丈之外的东西。可她一直望着,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被雨水吞没。
任疏桐却是不敢再留,十年过去,再上战场他也心中忐忑,面对花笕雅的挽留,他也差点就下不了决心。
如今,他倒是切身体会到了花兮辞当年的感受。
温柔乡果然误人呐……
也不知道,十年过去,他在军中的威望是否依旧。
苏洲作为江南富饶之地,是华夏极为重要的经济来源,金陵城作为其首府,自然也是重要的战略城市。
他曾驻守此地数十年,可以说自己戎马半生,都是为了它。
数十年里,他见过无数次妖魔侵袭,指挥过无数次战斗,亦下场与妖魔硬刚过。他赢过许多勋章,也受过无数的伤,他从一个年轻的将领,成长为金陵城里人人敬重的“战神”。
然后他离开了,十余年。
如今,他又要回去了。
任疏桐赶到金陵的时候,战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指挥中心里人声嘈杂,传讯法阵明灭不休,各种频道的战报如雪片般涌进来。可那些战报上,没有一条是好消息。
东海沿岸全线告急。
雨太大了。大到目视距离不足十丈,大到侦测法阵的精度下降了三成不止。可看不清不代表不存在——那些潜伏在深海的妖魔,趁着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雨,倾巢而出。
任疏桐站在战报台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他来不及换,只是接过副官递来的战报,一页一页翻过去。
东海驿站。东海沿岸最前线的据点之一,也是现如今唯一没有失守的地方,也是那个给他传信的地方。
他盯着那份战报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都尉呢?”
副官站在一旁,面色为难:“回任先生,都尉……都尉亲自带人上前线了。临行前嘱咐卑职,请您来坐镇指挥。”
任疏桐抬起头,目光沉了下来:“胡闹。指挥官擅离职守,谁给他的胆子?”
副官不敢接话。
“其他地方的战报呢?”
“还……还在整理。”副官低下头,“前线传回来的消息太乱,各处的通讯器也时有中断,整理起来需要时间……”
任疏桐没等他说完,直接伸手:“通讯器。”
副官愣了一下,连忙解下腰间的传讯器递过去。
任疏桐接过,灵力灌入,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各临时指挥所听令。五分钟内,将开战至今的战报摘要呈报至指挥中心。逾时者,战时条例处置。”
他放下通讯器,目光落在副官身上:“你去,把从战斗打响到现在所有的实时战况,按时间顺序整理出来。一条都不要漏。”
“是!”副官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任疏桐这才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份关于东海驿站的战报。
雨声透过指挥中心的穹顶传进来,密密麻麻,像是永无止境。
任疏桐揉着眉心,感觉越发的不妙了。
任疏桐揉着眉心,越看越觉得不对。
“知夏,你去查一下前任指挥官的作战记录。”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要知道,眼下这局面到底怎么造成的。”
他内心暗暗祈祷,最好前任是个废物,调度失当、指挥不力,才酿成这般惨状。若真是如此,换个人或许还有转机。他怕的是另一种可能——前任并无大错,甚至已经尽力,而局势依然崩坏至此。
那才是真正的不妙。
袁知夏领命而去,回来时脸色比去时更沉了几分。
“是人祸还是天灾?”任疏桐问。
“都不是。”袁知夏摇头,“是真正的无能为力。”
他将探查到的情况一一道来——
东海之上,雷暴连日不绝,天雷一道接一道劈入海中。海面上水龙卷肆虐,足足十几道,最高的几乎接天。伴随水龙卷而来的,是连绵不绝的海啸。巨浪一道接一道拍向海岸,海水倒灌入城,城内的排水系统直接瘫痪。
如今东海沿岸多数城池已沦为泽国,浅海区的妖魔顺着倒灌的海水长驱直入,直接在城内肆虐。
安界中心原本是最后的庇护所,如今也岌岌可危——不是守不住,是不能守。海水随时可能灌入其中,到那时,入住安界中心跟请妖魔吃自助有何区别?城中百姓必须转移,兵力便分出一大半护送百姓西迁。一路上,无数平民沦为妖魔口粮,能活着抵达金陵的,十不存一。
更棘手的是海啸带来的连锁反应。
海底不平静,那些原本栖息在深海、轻易不会浮出水面的大家伙,也被搅了出来。它们一浮出水面,面对的不是海岸线——海岸线已经被淹没了,直接就是人类的城池。
往西推进数十里,地势渐高,海水才被挡在身后。那里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指挥所,也是如今唯一还能将妖魔挡在防线之外的地方。
纵然如此,也已经有多处失守。
毕竟除了海底,陆地上的妖魔也足够密集,它们又惯常喜爱在天灾出来作乱。既要抵御海里的,又要防备森林里窜出来的,还要应付城市地底下原本就存在的那些——人手捉襟见肘,哪里都有漏洞要补,哪里都堵不住,又不能真的放下其中一方。
按理说东海沿线驻军的配置是足够的,应对常规侵蚀完全够用,甚至还能有富裕轮换。可眼下这局面,显然不是常规。
“加急密函已经送出去了。”袁知夏最后说,“不仅送到您这里,也送到了军事中枢。援军已经在路上。”
任疏桐听完,沉默了片刻。
援军在路上。可战报上没有一条好消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不够。他还需要更多信息。光是看这些冷冰冰的战报,隔着传讯法阵听那些断断续续的汇报,他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他必须亲眼看看。
任疏桐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先生,您去哪儿?”副官在后面喊。
“了望塔。”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给我盯着前线,一刻钟后我要最新的战报。”
站在驿站的了望塔上,任疏桐向东望去。
三百里外的海他当然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天边那片永不散去的铅灰色云层,那一闪一闪的雷光,那被狂风卷起的、高得离谱的水雾。海虽不在视野里,海带来的灾祸,已经写在每一道闪电、每一阵风中。
任疏桐站在了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领口,流进眼睛,可他一动不动。他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
然后他走下了望塔,回到指挥室,接通了前线的通讯器。
那边接得很快。
“任先生。”声音沙哑,带着风浪的嘈杂,是那个亲自上了前线的都尉。
“你那边什么情况?”任疏桐问,“我要亲眼看看。”
传讯法阵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画面亮了。
那是前线了望哨的视角——比金陵这边真切百倍的视角。
任疏桐望着那片咆哮的海,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糟糕透顶”。
雨已经不是雨了。那是天漏了,是瀑布从天上倒下来,砸在人的脸上疼得叫人窒息。视线所及,不过十余丈,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灰白。海浪翻涌,一浪高过一浪,拍在礁石上炸开漫天水雾。
远处,海面上卷起了巨大的水龙卷。
那水龙卷从海面直通云端,旋转着,咆哮着,裹挟着海水、碎石、还有无数被卷起的海中生灵。它所过之处,海水被吸上天空,又化作暴雨砸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
一道闪电劈下来,直直地落在那水龙卷上。紫色的电光沿着旋转的水流蔓延开来,照亮了那片混沌的天空。那一瞬间,任疏桐看见了——
看见了水龙卷里翻滚的影子。
那些是海里的妖魔。平日里潜伏在深海的庞然大物们,此刻被水龙卷裹挟着,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随着那旋转的水流,被卷上了岸。
一道,两道,三道。
海面上不止一个水龙卷。
那些水龙卷像是巨大的传送阵,将深海里的妖魔,一批一批地抛上陆地。
画面断了。
他忽然想起数十年前,他第一次来东海驿站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挡不住的。
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他挡不住。
但他必须挡。
因为身后,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
任疏桐站在指挥室里,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副官在旁边等着,不敢出声。
良久,他开口:
“把东海沿岸的地形图拿来。”
……
接下来的几天里,噩耗就没有断过。
东海沿线的城市,一座接着一座,如今已全部断联。
海岸线已经全面向西推进了三十里,沿线的城市也一一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