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外间的大雪已经垫了一层,着眼望去,只见廊下青松失了翠绿,茫茫的银白薄如轻纱,如裙衫一般,盖住了一切不洁的颜色。
书房里炭火正热,丫鬟小厮温了满桌的好酒好菜,直到管家通传,元宵领着两个裹着厚衣的中年人踏进房门,宁绝才放下手中狼毫,对着来人拱手行礼。
“下官见过司徒尚书、齐尚书。”
来人抖着肩上的雪花,斜眼瞧他一眼,边脱斗篷边对着身侧的元宵道:“元尚书只说了烹酒煮茶,可没说还有旁人在。”
元宵不知该如何作答,候在宁绝身后的天乾推着轮椅离开书桌位置,不等他开口说点什么,坐在一旁软榻上的元鹄放下手里的书,笑着越过他上前迎人。
“两位大人快请坐,小宁大人也是我的贵客,今日难得遇见,还请莫要介怀。”
“介怀倒算不上,小宁大人名声在外,我等也是早有听闻。”
吏部尚书司徒拓揉了揉冰凉的手,语气不咸不淡,视线也没落到宁绝身上,只对着元鹄道:“若换做平常,见也就见了,不过我听说他刚从宫里出来,这还没回府吧,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来了元尚书家里,就不怕惹人闲言?”
京都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当官的眼睛,更何况是宫门前发生的事情,都用不着打听,自有人四处传扬。
所以,在看到宁绝身上还穿着面圣的官服时,他们立刻就猜到这人肯定是一出宫就直接来了这里,虽不知他在宫里与皇帝说了什么,但就入宫前,在大街上被洪昌拦路,宫门口又遇许广儒,二人畅聊许久的情况来看,与他有关的,俨然不是什么小事。
“诸世之言,岂塞耳可避呼?”
桌上热菜氤氲,元鹄邀着两位尚书入座,元宵上前给几人斟了杯酒,元鹄满意笑着,一边招呼宁绝上前一边说道:“今日这场宴,若没有小宁大人在场,恐还办不起来。”
“哦?”
礼部尚书齐染看了眼宁绝坐着的轮椅,面露诧异:“这么说,是小宁大人借元尚书的名义邀我们来的?”
宁绝颔首不语,元鹄端起酒杯敬道:“我知诸位心里有疑,不妨稍坐,等余下两位尚书到了再细细商谈。”
打了几十年交道的同僚,话语间不用琢磨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齐染执杯回敬,司徒拓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一杯酒饮下后,屋外有人来报,另外两位尚书到了。
元宵立刻前去相迎,司徒拓这才反应过来,问道:“不是还有三个人吗?怎么才来了俩?”
元鹄轻咳:“我没邀江尚书。”
“这是为何?”
司徒拓不解,眸子一转看向宁绝,少年虽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但那身姿巍巍不动如松,微垂的眼睑收敛着,沉而不躁,叫人摸不出半点情绪。
“还能为何,江盛林那副德行不招人待见呗。”
齐染撇撇嘴偷笑,但碍于有旁人在场,他只能压下心中窃喜,装模作样劝道:“不过好歹同朝为官,你这区别对待,要是被他知晓了,就不怕他参你个党同伐异的罪名?”
元鹄白他一眼:“我就府里设个宴,他管天管地,还能管我交什么朋友吗?”
“那可说不准……”
齐染是在江盛林手里吃过亏的,曾经他还不是因为会了几位老友,便被抓住把柄,让江盛林参了个结党营私的罪名,遭了好一场罪。
瞥见他眼底有不满滋生,元鹄忙打圆场:“陈年往事,莫提莫提。”
拍拍宁绝的肩膀,他道:“其实这也是小宁大人的主意,他不想叫人来,我便没多余邀请了。”
“哦?你的主意?”司徒拓审视的目光转过去。
视如利刃,宁绝抬眼,毫无畏惧的点头:“是,有些东西不便与江尚书明说。”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宁绝卖了个关子:“待人到齐,下官一同告知。”
既是一同邀请的人,自然要一起说明。
司徒拓稍有不悦,却也没立刻计较,侧目往敞开的门外望去,不多时,杂而有序的脚步声渐渐响起,由远至近,伴着谈笑的声响,迅速往书房而来。
簌簌寒风裹挟莹莹白雪,在咯吱咯吱的踏雪声中,户部尚书关绍兴和工部尚书王廉并肩走到檐下,元宵请人入门,屋里几人起身拱手,只有宁绝一人坐着弯下了腰。
“下官见过关尚书、王尚书。”
他声音不大,隔着距离,很快淹没在一群人的寒暄之中。
元鹄以主人姿态招呼道:“关大人,王大人,快请坐。”
进门的二人逐一拱手回礼:“司徒大人,齐大人,元大人……”
“今日元大人做东,不过闲时一聚,不用过于拘礼,请坐。”
司徒拓应声,齐染也一旁附和:“是啊,难得相聚,就不要在意虚礼了,都坐。”
“好说好的,大家都坐。”
“屋外冷,两位大人先喝杯热酒暖暖身。”
元鹄使唤着这一圈里最忙的人:“宵儿,斟酒。”
“是。”
元宵拿起白玉酒壶一一倒上,众人嬉笑间,总算有个人注意到了默默不出声的宁绝。
“呦,这位……不是探花郎吗?”
关绍兴手里的酒还没送到嘴里,隔着半臂的距离对着宁绝露出惊诧的的表情:“方才没注意,原来你也在这儿啊。”
“见过尚书大人。”
宁绝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浅笑。
关绍兴搁下酒杯,将他从上到下一扫,触及那双不能动的腿时,他蓦然一笑:“呵……探花郎这腿是怎么了?”
“此前查案不慎伤了筋骨。”
“哦?这么严重啊?”
关绍兴一副叹息的样子,摇头道:“唉……要我说你们这些刑官就是辛苦,整日缉案追凶,跟亡命之徒打交道,稍有不注意,就有可能丢了性命。”
他晃荡着杯中酒水,在宁绝身上一顿打量,半开玩笑半是认真说:“我瞧你年纪轻轻,一身文人风气,也不该在那种地方吃苦,不若像你父亲那般,来我户部任个轻松的文职如何?”
“大人美意,下官心领了。”
宁绝摇头,笑得谦和又生疏:“不过迁职一事,下官身为臣子,自当是听从陛下调遣,陛下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刀山也好,火海也罢,奉命唯谨,当恪尽臣子本分。”
这话的意思,不单只是拒绝,也是在提醒对方,身为臣子,哪怕你坐的位置再高,也该守着你臣子的本分,不要僭权越俎,代为行使权利。
纵你是户部尚书又如何,六品以上的官员升迁、调任也由不得他个人做主,更何况,还是当着吏部尚书的面。
宁绝是谁塞进监察司的,司徒拓比谁都清楚,关绍兴哪里来的自信,敢动皇帝钦点的探花郎,让他违抗圣命擅自跑去户部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