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这一切真正开始的地方。
也是雷祖此后一次次被拉回哀牢山、一次次替人间镇住腐宴主的第一道死因。
软姐儿没有截到雷祖。
也没能找到自己以为存在的飞升入口。
谋划许久,最终几乎一无所获。
等她重新回到那片已经化为废墟的喜宅时,只看见了奄奄一息的蜈公。
那个孩子半张脸已经烂得不成人形。
右眼被彻底烧毁。
剩下的那只眼睛,却因吸收了一缕离火神力,拥有了某种看穿虚妄的能力。
软姐儿那时已经显出衰老阴暗的人间形貌。
花白头发。
满脸沟壑。
身形佝偻,甚至比年幼的蜈公高不了多少。
她憎恶这副模样。
也憎恶那个与自己同出一体,却依旧神圣、美丽,能够高居海内的息壤神。
可蜈公透过那副被岁月与阴暗侵蚀的皮囊,看见了与她同体而生的另一道神影。
他张开满是鲜血的嘴。
艰难地抬起头。
声音断断续续。
“仙……仙女下凡了……”
“仙女……”
“救救我……”
软姐儿怔住了。
那一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心里究竟翻起了什么。
她憎恨息壤神。
憎恨那道与自己同出一体,却永远年轻、美丽,仍能被众神承认的神性。
更恨自己明明与她共用一道根源,却只能以这副衰老丑陋的模样,在凡间承受无尽岁月。
已经太久没有人透过她的外貌,看见那道被她憎恶,却又无法真正割舍的神性。
可这个烂了半张脸的孩子看见了。
软姐儿最终没有将他丢在废墟里。
她鬼使神差地带走了蜈公。
归途中,她又将青年时期的贾郝仁收为随从。
软姐儿曾在推演中看见,雷祖往后的某一次转世,会带着记忆归来,也会经由贾郝仁这条线重新走进易学院。
既然如此,她索性提前将贾郝仁收进自己手里。
与其等那条路将来出现,不如先把守路的人变成自己的棋子。
后来经过华西服务区时,贾郝仁又捡到了尚且年幼的唱若。
那孩子被他抱在怀里,一路带回了肙流。
所以四百八十年前,肙流山门重新开启时,归来的其实是四个人。
软姐儿。
烂了半张脸的蜈公。
青年时期的贾郝仁。
以及被贾郝仁抱在怀里的唱若。
外界只说,肙流掌门带回了三个人。
那是因为在记载中,软姐儿是归山之人,并不算在“带回”的人数里。
真正被她带进肙流的,正好是三个。
一个烂脸的孩子。
一个随从。
还有一个被随从抱在怀里,几乎没有人留意到的唱若。
那个烂脸的孩子,后来成了蜈公。
成了软姐儿最阴暗,也最忠实的一只手。
那个青年随从,在山中停留三百多年。
几百年后,他仍辗转于华东、华西、华南、华北四区,以同一张老苦瓜似的脸,考核一批又一批准备进入易学院的人。
陆沐炎见过他。
迟慕声见过他。
风无讳也见过他。
至于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孩子,唱若。
从那一年开始,她也被卷入一段长达三百多年的因果空白。
她后来与梵净山纠缠三百余年。
走出山时,仍旧停留在孩童模样。
又在更久以后承接兑位,成为兑宫首尊,嫁给启明院长,生下白兑。
表面看来,蜈公、贾郝仁与唱若走向了三条毫不相干的路。
可四百八十年以后,他们留下的线,竟再次同时缠回了玄极六微身上。
同一年。
蜚被重新镇压。
雷祖以命封住腐宴主。
季氏一族在雷祖死后,与易学院真正结下血仇。
肙流山门闭合。
唱若从此陷入长达三百余年的因果空白。
蜈公因为一缕不属于自己的离火,成了一个四百八十年都没能死去的怪物。
而那一世的小炎,则再次失去了本该回到自己体内的离火本源。
这些事情未必都出自同一只手。
却无一例外,都被同一场天地炁机的失衡推着改变了方向。
离火精石被冥烨提前抽离,令离位失衡。
离位的震荡牵动雷位,使雷祖失去记忆。
失忆的雷祖没有回到学院,而是独自走向大雪锅山,接上腐宴主的死局。
雷祖现世的消息,引来软姐儿。
小炎融合离火时泄出的炁息,又让软姐儿误将香巴拉入口认成雷祖飞升之地。
软姐儿追杀小炎,逼得她躲进红色婚房。
蜈公因此偷到离火精石,被烧毁半张脸,也得到四百八十年不死的根源。
软姐儿错失雷祖以后,又从废墟中带走蜈公,将这条离火旧因一并带进肙流。
一环推着一环。
谁也没有真正站在局外。
…...
长乘想到这里,目光缓缓落在陆沐炎与迟慕声身上。
贾郝仁亲自考核过陆沐炎。
也考核过迟慕声与风无讳。
唱若留下的命,落在白兑身上。
她与梵净山纠缠三百余年的旧因,又与如今昏迷不醒的艮尘重新相连。
蜈公则借申屠鹤这只普通人的眼睛,再次将手伸进苗寨。
偏偏迟慕声只凭一丝残留的气味,便从申屠鹤身上认出了蜈公留下的痕迹。
至于肙流。
它沉寂了四百八十年。
再次现世时,甚至要求所有渡船之人闭目四百八十秒。
四百八十。
从来不只是一个随手定下的数字。
那是旧局沉入地下的年数。
也是肙流在提醒所有真正知情的人:
当年那场因果,从未结束。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他们如今走过的路,几乎正在沿着四百八十年前的旧痕重新绕了一遍。
哀牢山。
腐宴主。
大雪锅山。
哈巴雪山。
香巴拉入口。
梵净山。
苗寨。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追逐一条条刚刚出现的线索。
可回头再看,每一处都是四百八十年前那场旧局曾经落下过痕迹的地方。
而腐宴主与蜚,也并非毫无关系。
腐宴主以战乱、杀戮与冤死为食。
蜚则借流言、疑惧与人心裂隙滋长。
一个吃死人留下的怨。
一个吃活人心中的乱。
它们都在四百八十年前被镇压。
却也都不可能仅凭一次封印,从人间彻底消失。
因为只要众生仍会杀戮、怨恨、猜疑和恐惧,喂养它们的东西便永远不会断绝。
或许,那一年真正失控的从来不只是八石炁机。
还有人心之中,那些最阴暗的东西。
软姐儿也是如此。
她是神性坠入人间以后,长出的阴面。
腐宴主、蜚与软姐儿,表面各不相干,却都依赖众生不断积累的恶意与苦难存活。
这一切恰好在四百八十年前同时浮出水面,绝不可能只是一场简单的巧合。
长乘的眸光一点点沉下去。
四百八十年前,那一世的小炎与雷祖,究竟有没有真正见过面?
一个被冥烨暗中引向哈巴雪山,准备取回失落多年的离火本源。
一个凭着无法解释的本能,走进大雪锅山与哀牢山,踏入腐宴主为他准备的死局。
一个被冥烨暗中护着。
一个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被自己想要帮助村民的善念推向属于雷祖的因果线。
他们同在西南群山之中。
隔着数道山脉。
也隔着各自都不记得的前世。
也许,他们曾在某一条山路上擦肩而过。
也许小炎抱着红色锦盒逃亡时,曾在远处听见雷祖引落的第一声雷。
也许,雷祖抬头望向天际时,也曾看见哈巴雪山方向,被离火映红的半片云。
又或许,他们根本没有见过。
即使真的面对面走过,也只是两个毫无记忆的陌生人。
谁也认不出谁。
更不会知道,他们身上的火与雷,早在更久以前便已经纠缠了四千年。
可即便二人从未真正见面,他们的命也早已碰在了一起。
小炎离火本源的动荡,让雷祖失去记忆。
雷祖的出现,又将软姐儿引入这场争夺。
软姐儿为了寻找雷祖,误追上小炎。
蜈公因小炎的离火活了下来。
四百八十年后,蜈公又借申屠鹤这只普通人的眼睛,将手伸进苗寨。
偏偏是这一世的雷祖,从申屠鹤身上闻出了蜈公留下的气味。
那股气味隔着四百八十年,最终重新落回迟慕声面前。
软姐儿这些年将自己的手藏得很深。
白衡司,是她布在学院之外的一层旧壳。
申屠鹤,则是蜈公另外放出去的一只眼睛。
两条线并不真正归于一处,却都遵循着软姐儿最擅长的做法。
自己不能出现,便让别人出手。
修行者容易留下炁机,便改用没有炁、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他们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写几行字、盯一个人、递几张照片。
越普通。
越琐碎。
越难被修行者察觉。
按理说,即使申屠鹤暴露,也只会被当成一个为了取材而跟踪他们的作家。
陆沐炎再聪明,也很难顺着这样一个普通人,直接想到从未在她面前出现过的蜈公与软姐儿。
可偏偏迟慕声闻出来了。
他曾经接触过蜈公。
所以隔着天南海北,隔着重重人手,仍旧从申屠鹤身上抓住了那一点没有散尽的气味。
这不是软姐儿布局不够谨慎。
是四百八十年前被她带回肙流的那个烂脸孩子,本身便已经成了她永远无法彻底藏住的因果。
她以为自己从废墟里捡回了一枚棋子。
却没有想到,四百八十年后,恰恰是这枚棋子身上洗不掉的味道,给迟慕声留下了能够反过来追查她的线头。
这世上,到底没有真正不透风的墙。
更没有只肯往前走,不肯回头寻人的因果。
更何况,软姐儿认错的,也从来不只那一次。
四百八十年前,她将香巴拉入口处由离火引发的天地震荡,错认成雷祖飞升。
后来,她又将蜈公脸上沾染的离火毒与阴面残痕,错认成能够对应雷祖、牵制雷祖的一枚棋子。
另一部分残痕被她交给唱若,一步步嫁接进苗寨遗失的蛊线,最终长成了蝮丫。
软姐儿一直以为,唱若教会了龙乜三后,蝮丫照见的是迟慕声。
可苗寨里真正出现阴阳照面的,却是陆沐炎。
这意味着,那枚从蜈公伤口中剥出的阴面残痕,从来不属于雷。
它所对应的,一直都是火。
软姐儿从第一步开始,便认错了。
雷与火被她认反。
四百八十年后,又借蝮丫重新显出了这个错误。
长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始终没有喝下去。
如今的迟慕声,也没有雷祖的记忆。
如今的陆沐炎,也只在梦中见过那只红色锦盒、那间婚房,以及房梁上的矮小人影。
他们谁都不知道,四百八十年前的自己曾与今日这场局靠得那样近。
那只在陆沐炎梦中一闪而过的锦盒,是蜈公四百八十年不死的起点。
而那个从申屠鹤身上闻出异味的迟慕声,正是软姐儿当年没能赶上最后一面的雷祖。
旧因并未消失。
它只是在不同的人身上沉睡了四百八十年。
如今,又一点点醒了过来。
长乘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沐炎会在乾宫死死抓住“四百八十年前”这个年月不放。
那不是她多心。
是所有散乱的线,确实都在这个年月上打了结。
至于启明院长为什么要在亥时单独约迟慕声前往谦云亭,长乘暂时无法确定。
启明今夜,是准备将哪一层旧事告诉迟慕声?
是老缚?
是雷祖上一世留在哀牢山的旧债?
还是四百八十年前,那个同样没有记忆、最终独自走进腐宴主死局的自己?
而如今,腐宴主又醒过一次。
哀牢山的旧人也几乎死尽。
就连曾经与雷祖并肩的老缚,都被锁在一墙之隔的院子里,疯得再也认不清谁是谁。
旧局实在太像。
像得让人无法不怀疑,那些在四百八十年前没能真正闭合的因果,正在迟慕声这一世重新寻找原位。
长乘的目光落在迟慕声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
另一边,少挚缓缓抬起眼。
他与长乘的视线隔着柳影、茶烟与满院人声,无声撞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
却只需一眼,便已经足够。
少挚知道长乘想到了什么。
长乘也知道,少挚从未忘记那一年。
雷祖。
小炎。
软姐儿。
蜈公。
贾郝仁。
唱若。
腐宴主。
蜚。
肙流。
那些看似散乱的名字,并不是在同一年偶然出现。
所有人都曾在同一场失衡里,被推向各自以为毫不相干的方向。
可因果兜转至今。
每一条路,都在重新往同一个地方汇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