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艮尘看了几回,终于忍不住告诉你,那已经不能算茶了。”
迟慕声来了兴致,追问:“雷祖怎么说?”
汤爷道:“呵呵,你说,里面有茶叶,怎么不能算茶?”
迟慕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中的茶,笑意更深:“艮尘没再说什么?”
“说了。”
汤爷道:“他说照你这个道理,湖里落进去一片茶叶,整座湖都能叫茶汤。”
迟慕声一口茶险些呛住。
汤爷像是早料到他会如此,抬手替他扶了一下杯底。
“德仁还在旁边替你说话。”
“说院规里只写了谦云亭不得饮酒,没写茶里最多能添多少蜂蜜,所以你并未违反院规。”
迟慕声乐了:“然后呢?”
“然后我把蜂蜜没收了。”
汤爷神色淡定:“院规也没写,谦云亭必须给雷祖备蜂蜜。”
迟慕声笑了半晌,才想起问:“德仁是谁?”
“坎宫上一任首尊。”
汤爷望着炉中明灭的炭火,声音慢了些。
“他精通医卜,脾气好,做事也稳。平日最常劝你谨慎,真出了事,却没有一次肯把你独自留下。”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此事不合规矩’。”
“说完以后,再从三百余条院规里翻出十七八个空子,证明你要做的事情虽然不合规矩,却也算不上违背院规。”
迟慕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起来确实挺稳重。”
汤爷嗤了一声。
“惯会钻漏。”
迟慕声又笑起来。
汤爷提起这些人时,话明显比平日多了。
“那时候,你们三个隔三岔五便往这里跑。”
“你嫌茶苦,每回来得最快,坐得也最久。艮尘话少,平时由着你胡闹,实在忍无可忍了,才开口说上一句。”
“可他只要开口,往往一句便能噎得你半日说不出话。”
“德仁看起来最稳重,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仿佛什么都不愿掺和。可你闯过的祸里,至少有一半,是他替你从院规里找出的空子。”
迟慕声问:“那剩下的一半呢?”
汤爷面无表情。
“你嫌找空子太慢,直接闯的。”
迟慕声低头笑了半晌。
他从未见过汤爷这样说话。
平日坐在乾宫里的院长总是目光如炬,一开口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六宫首尊到了他面前,也免不了被敲打几句。
可今夜灯下的汤爷,提起这些旧人时,眉眼间竟透出一种近乎年轻的鲜活。
不像院长。
更像一个真的曾与他们坐在这里喝茶、拌嘴、闯祸的人。
汤爷捏着茶盏,目光越过灯火,仿佛重新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谦云亭。
那时亭边的松树还没有如今这么高。
雷祖总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一条腿随意踩着石凳,明明已经活了几千年,举止却没有半点该有的稳重。
艮尘坐在另一边,端方得像一尊玉雕。
那时他还是院长的亲子,但年纪与父亲相差并不算太多,所以便总能和雷祖、德仁坐到一起。
任凭雷祖怎么招惹,艮尘都不动。
直到忍无可忍时,他才淡淡说上一句,往往一句便能让雷祖闭嘴。
德仁总带着药箱。
嘴上说是怕他们又惹出祸端,实际上每回来以前,药箱里除去丹药,还会多装几包蜜饯和点心。
汤爷望着亭外的松影,慢慢说起另一件旧事。
“有一年,学院东南一带连下了七日暴雨。”
“山下几个村子被困,地脉也出现塌陷征兆。消息传回学院时,乾宫还在召集六宫议事。”
汤爷看向迟慕声。
“你啊,等不了。”
“听说山下还有人没救出来,转身便要走。”
迟慕声问:“想去救人?”
“不是想去。”
汤爷面无表情:“是来通知我,你现在就要去。”
迟慕声顿时笑了。
的确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我问你带了哪几宫的人,进山路线定在哪里,山体若再崩一次该往何处撤,水下有没有异物,伤者救出来以后由谁接应。”
“你一句都答不上来。”
汤爷说得毫不客气。
“只告诉我,再耽搁下去,人就没了。”
迟慕声唇边的笑意渐渐停住。
“后来呢?”
“我让你等。”
“我等了吗?”
汤爷抬眼看着他。
迟慕声与他对视片刻,自己先摇了摇头。
“估计没有。”
“确实没有。”
汤爷冷哼一声。
“我前脚让你回去,后脚德仁便翻出一条旧院规。”
“院规只说六宫弟子未经准允不得擅自出界,却没写雷祖算哪一宫弟子。”
迟慕声:“所以我就去了?”
“你去了啊。”
“艮尘和德仁也跟着你去了。”
汤爷说起当年的三个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劈了震宫院墙,从缺口出去。”
“艮尘明明跟在你后面,硬说自己不是擅离学院,只是前去勘察地脉。”
“德仁更有本事,连夜翻出坎宫三十年前未曾销掉的一道采药令,说村中水毒未明,他是奉旧令下山采药。”
“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迟慕声忍住笑:“…...您没拦住?”
“我为什么要拦?”
汤爷反问。
迟慕声愣了一下。
汤爷将茶盏放回桌上。
“救人没有错。”
“错的是不顾全局,只凭一腔热血往前冲。”
“救下眼前十个人,却把身后的一百个人拖进死路,那不叫大爱,叫添乱。”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在一瞬间沉稳下来,透出某种足以压住整座学院的分量。
“雷祖先去,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必须有人站住。”
“而我要做的,是在他站住以前,让艮宫封山稳地,让巽宫探路传讯,让兑宫核清人数,让坎宫探明水下异动、备齐药物,让离宫沿途保住火种,再让震宫随他入险。”
“他负责站在最前面。”
“我负责让后面的人知道,该从哪里进去,又该从哪里活着出来。”
迟慕声望着他,没有说话。
那一夜,汤爷没有将他们押回去。
他在山门前铺开地形图,当场调动六宫,将三百余人分成十二路,连夜赶往山下。
艮宫先行稳固山体,震宫劈开堵塞河道的巨石,坎宫查验水源与疫病,兑宫铺设金索运送伤者,巽宫探路传讯,离宫负责在雨中保住火种、熬药取暖。
雷祖站在最前面。
他就是这样,要救人,便会第一个冲进最危险的地方。
哪怕山体已经压到头顶,哪怕雷炁再往前一步便可能引动整片暴雨,他也不会后退。
可该让雷落在哪里,该给身后的六宫留出怎样的路,该如何在救人时不让地脉彻底崩毁,这些事都由汤爷来定。
汤爷继续道:“等我们赶到时,第二道河堤已经塌了。”
“你独自站在缺口前,以雷网截住被洪水卷下来的山石。身后是尚未撤完的两座村子。”
“雷一断,你会先被山洪吞进去。”
“可你啊, 你浑身是血,一步也不舍得退。”
亭外清溪仍在流淌。
迟慕声低头望着杯中晃动的灯影。
眼前仿佛也出现了那个立在滔天洪水前的人。
不为功名,也不为有人记得。
只是因为身后还有人没有走完。
“后来六宫全部到位。”
汤爷道:“艮尘替你稳住山脚,德仁带着坎宫的人在后面救治伤者。六宫三百余人听我调令,分成十二路进山。”
“艮宫重新稳住山体,巽宫借风送绳,兑宫核清村中人数,坎宫引开水下异物,离宫沿途生火救治伤者。”
“整整六日,没有死一个人。”
亭中静了片刻。
汤爷看着迟慕声。
“雷祖从来都不是因为活了四千年,才被他们尊为雷祖。”
“院内活得久的人不少,修为高的人也不只你一个。”
“他们敬你,是因为山塌下来的时候,你永远站在最前面。”
迟慕声垂眸看着茶水。
他不知道该如何想象那个四千年的人。
可他知道,若今日又有一座山塌下来,里面还有人没有出来,他大概仍然会往前走。
不是因为他想起了雷祖。
只是因为他做不到站在原地。
汤爷端起杯子,眼底又浮出一点笑意。
“你回来的时候,少了一只靴子,衣服烂得不成样子,肩上扛着一个昏迷的老人,左右手还各夹着一个孩子,哈哈。”
迟慕声问:“那…...学院的人都没事吧?”
“都一个不少的回来了。”
汤爷顿了顿。
“所以你进乾宫时,威风得很么,觉得自己救了人,天下最有理。”
迟慕声笑了笑:“然后呢?”
汤爷面无表情:“擅劈震宫院墙,私自调动雷部,伪造出院事由,违令先行,带着艮宫首尊、坎宫首尊一同钻院规的空子。”
迟慕声已经猜到后面不会太顺利:“……额,您罚我了吧?”
汤爷道:“罚抄院规三百遍,另写三千字自省。”
迟慕声沉默了一下。
“我写了吗?”
“写了。”
汤爷冷笑:“你的自省,只有一句话。”
“什么?”
“人救回来了,下次还敢。”
迟慕声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艮尘和德仁呢?”
“艮尘抄一百遍,德仁抄六百遍。”
“为什么德仁最多?”
“因为他伪造了十七份文书。”
迟慕声顿时觉得十分合理。
汤爷继续道:“后来你嫌用笔太慢,偷偷用雷炁拓印,想将三百份院规摞在一起,一次写完。”
“结果雷火没收住,三百份院规,连同乾宫一张百年紫檀木桌,全烧了。”
迟慕声忍着笑问:“哈哈!艮尘说什么了?”
说到这里,汤爷眼中又有了笑意:“他说,字没留下,罪证也没留下,倒算干净。”
迟慕声一口茶险些呛进气管,连忙偏过头咳了两声:“……咳咳。”
“…...您上一世是不是管得特别严啊?”
“不是特别严。”
汤爷淡淡道:“主要管你。”
说到这里,他像是又想起一桩旧账,脸色微微发沉。
“后来我再罚你,德仁便换了一招,替你把那句自省拓了三百遍,整整齐齐夹在院规里,以为我看不出来。”
迟慕声彻底笑开了:“哈哈,这回艮尘没给我帮忙?”
“帮了。”
汤爷斜睨:“他说,字迹工整,理应酌情减罚。”
迟慕声伏在石桌边,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那您最后减了吗?”
“减了。”
汤爷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
“改成四个人一起抄。”
迟慕声抬起头。
“怎么还多了一个?”
“我。”
“您也抄?”
“监管不严。”
汤爷神情平静:“我认。”
迟慕声终于伏在石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汤爷伸手替他挪开险些被碰翻的茶盏,自己也低低笑了起来。
月儿明,风儿轻。
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那一刻,他不再像乾宫高位上那个一句话便能骂得六宫首尊抬不起头的院长。
只是一个记得许多旧事的人。
记得几个朋友如何坐在这座亭中喝茶,如何闯祸,如何彼此挖苦;
也记得他们曾经怎样并肩走进最危险的地方,又一个不少地活着回来。
迟慕声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总让所有人发怵的老头,上一世或许真的是他的兄弟。
不是神座之下的仰望者。
也不是等候雷祖归来的信徒。
而是会堵在山门口抓他,会罚他抄院规,也会在他冲进险境时,替他调来整座学院的人。
汤爷口中的雷祖,也不是那尊被四千震宫弟子高高供起的神。
他会笑,会闯祸,会嫌茶苦,会烧掉乾宫的桌子,会为了蜂蜜和院长争辩。
也会在真正危险的时候,第一个站出去。
迟慕声看着汤爷,笑意许久没有散去。
他忽然想起哀牢山中,长乘曾经说过,上一世的雷祖,一直乖乖让汤爷管着。
他那时只当是一句调侃。
直到今夜才明白,那种“管”并非压制,也无关谁强谁弱。
雷祖能为素不相识的人,第一个踏进死地。
汤爷却能在他踏进去的同时,将六宫所有人送到最该出现的位置,为他铺开进路,也为所有人守住退路。
一个敢以自身挡住最凶险的那一处。
一个必须看住整片山河,以及每一个跟着他往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