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位于轩辕门主峰之下,并非深埋地底,而是主峰山体向内掏空形成的巨大穹顶洞窟。穹顶之上开凿千丈裂隙,天光自缝隙垂落,洒向一望无际的剑海。
数十万柄兵刃斜插在青黑色岩层之中,从洞窟这头绵延至视野尽头。岩壁间流转一圈圈连绵不绝的淡金色人皇道纹,如同长河环绕整片剑海,死死镇压着翻涌不息的肃杀剑意。
洞窟靠外一侧,青石垒砌成一座观剑台,便是新入门弟子叩问本心、接受英魂审视之地,观剑台与剑冢中央的封剑之地,隔着一层厚重的半透明禁制屏障,将剑冢中的狂暴杀伐戾气牢牢阻隔。来访的轩辕门弟子立于观剑台,只能透过光幕窥见封剑台的轮廓,却不会被核心剑意直接冲击。
此时,在剑冢的屏障内,一名身着素白色衣袍的中年人悬浮在剑冢的正上方,一股股淡金色的帝王之气自他躯体缓缓弥散而出,化作层层温润光膜,稳稳托住半空一柄伤痕累累的青铜残剑。
这名中年人正是善尸轩辕姬。此刻,他皱着眉头,目光落在面前这把残剑上,眼底藏着一丝疲惫。他指尖流淌的人皇道韵微微震颤,托举青铜残剑的光膜泛起阵阵涟漪。
“放下吧,都已经过去六百年了,该放下了!”
善尸的声音如同洪钟,震荡在空旷的穹顶之下,在剑海万千兵刃之间来回回响,与笼罩在剑冢之上的人皇道纹共鸣,激起一圈圈金色波纹。
“嗡——”
残剑剧烈震颤了一下,一股苍凉厚重的意念自剑身漫溢开来,并非怒意,而是万古不曾消散的牵挂,回应着善尸的劝语。剑身上交错斑驳的裂痕中,点点金光明明灭灭,似是一个困守残剑六百年的古老魂念,在宣泄着无法释怀的执念。
就在这时,一道鎏金色的流光从天而降,撕裂穹顶垂落的天光,降落在屏障外的观剑台上。
光芒敛去后,两道人影出现在观剑台的青石地面。一人是自我尸姬轩辕,另一人便是司星炎。
“呕……”
司星炎一落地,立马转过身去干呕了起来。
恶尸姬轩辕自他背后透体而出,嫌弃地看了司星炎一眼,唇角撇起一抹讥诮:“切!不过是稍微飞快了点,你就受不了啦?还真是不中用!”
“靠!那是稍微飞快了一点吗?这速度都快赶上彗星坠落了好吗?”司星炎扶着冰凉的青石台沿,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恶尸嗤笑一声,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扫过司星炎苍白的脸色:“彗星坠落?这点速度连个屁都算不上。要我看,就是你太弱了!”
司星炎没理会恶尸的嘲讽,抬眼隔着半透明的禁制光幕,望向屏障之内的那道素白衣影与青铜残剑。剑海翻涌的肃杀剑意被屏障层层削弱,却依旧让他感到阵阵刺痛。那是无数战死英魂残留在兵刃中的杀伐之意,如细密冰针,不断扎刺着他的神魂。
注意到观剑台上传来的动静,善尸姬轩辕转头看了过去。见到自我尸与恶尸带着一名少年前来,他不禁微微一怔,悬浮半空的身形轻轻一晃,托举青铜残剑的淡金光膜随之泛起一圈圈涟漪。
“恶尸,你怎么回来了?还有自我尸,你们二人将一个外人带到剑冢禁地,这是想干什么?”善尸的声音沉厚,透过半透明光幕传来,带着几分严肃。
他目光扫过司星炎,又看向另外两道分身,继续说道:“剑冢封剑之地,镇压着万千杀念,一旦失控,整座轩辕主峰都会倾覆。岂能随意带外人至此?”
“他不是外人。”自我尸神色沉静,缓缓开口道:“这位是上任门主选中的继承人,也就是我们轩辕门未来的门主!”
“什么?未来门主?”善尸再次将视线落在司星炎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微微摇头道:“别开玩笑了,他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么担得起轩辕门门主的位子?”
自我尸神色不改,平静答道:“你知道的,本尊从不开玩笑!这个少年不但继承了上代门主的衣钵,而且就在刚才,他还登上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通过了人皇绝径的试炼,进到了轩辕圣殿。”
“什么?他通过了人皇绝径?”善尸心中一惊,控制淡金光膜的手抖动了一下。
那层托举青铜残剑的光膜骤然剧烈起伏,金色波纹四下炸开,残剑随之发出一声悠长厚重的剑鸣。整片剑海数十万柄斜插岩层的兵刃齐齐震颤,低沉连绵的剑吟席卷整座穹顶洞窟。
“不好!”
善尸心头一紧,连忙收敛心神,淡金色的帝王之气化为人皇道纹,自他体内奔涌而出,重新织就稳固光膜,想要兜住躁动的青铜残剑。
“嗡嗡嗡……”
万千剑鸣在洞窟回荡,岩壁环绕的淡金人皇禁制随之亮起万丈金光,层层压制剑海翻涌而起的肃杀剑意。青黑色岩层上,数十万柄长剑震颤不休,剑刃寒光此起彼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土而出。
“你们两个别愣着了!赶紧过来帮我镇压轩辕剑,不然剑冢禁制崩碎,整座轩辕主峰都会被这狂暴的剑意吞没!”善尸一声低喝,素白衣袍猎猎翻卷,淡金光膜死死箍住震颤不休的青铜残剑。
自我尸闻言没有犹豫,身形一晃便已来到善尸身旁,鎏金色帝王之气化为的人皇道纹一圈一圈向外铺展,如环环相扣的锁链,缠上托举残剑的淡金光膜。中正平和的道韵汇入其中,不断填补光膜上的薄弱之处。
然而,青铜残剑依旧在不断发出嗡鸣,剑身上纵横交错的裂痕中金光狂跳。一股沉如山岳的剑气裹挟无尽悲怆,一波接着一波撞击在两层人皇道纹交织的光膜之上,光膜上甚至开始出现了道道的裂痕。
“恶尸,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善尸咬着牙,冲着恶尸大声呼喊。
“啧,真是麻烦!”恶尸撇了撇嘴,随即一个闪身脱离了司星炎的身体,来到善尸和自我尸身侧。
“你们两个真是废物,连一柄残剑都对付不了,还得本尊出手!”
恶尸嘴上讥讽不断,动作却半点不含糊。暗金色的帝王道韵自他体内轰然倾泻而出,如同翻涌的暗夜洪流,与善尸的淡金光晕、自我尸的鎏金道纹交汇缠绕。三色人皇道韵拧成粗大的锁链,层层叠叠包裹住震颤不休的青铜残剑。
“嗡——”
三色道纹锁死残剑的刹那,一声震彻整个穹顶洞窟的剑鸣轰然炸开。青铜残剑剧烈挣扎,剑身上交错的裂痕之中,璀璨金光疯狂跳动,那股深埋六百年的悲怆意念化作浩荡剑气,一波波狠狠冲撞在三色交织的人皇锁链之上。锁链震颤,丝丝缕缕道纹不断崩碎、消融。
“该死!这破剑怎么这么难搞?我们三个一起出力都镇压不了它吗?”
恶尸眉头猛地一拧,方才那副轻佻嘲弄的神色一扫而空。暗金色道韵再度暴涨,黑色光潮死死勒紧残剑,可每一次撞击,锁链都在簌簌剥落。
善尸的气息急促,周身流转的淡金色道纹也变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自我尸作为三个分身中修为最高的那一个,此刻神色依旧沉稳,可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鎏金道纹如奔腾长河持续倾泻而出,不断尝试去补全正在崩碎的三色锁链。
从锁链缝隙里逸散而出的剑意,如无形寒刃扫过下方的剑海。
瞬间,无数插在岩层里的兵刃剧烈震颤起来,每一把兵器上涌现出微弱却斑驳的光,那是历代战死英魂残留的意识碎片。数十万道细碎意念一同苏醒,幽幽的低语交织成潮水,在巨大穹顶之内缓缓漫开。
此时,还站在观剑台上的司星炎只觉耳膜嗡嗡作响,那些混杂沙场嘶吼与临死遗愿的低语,顺着他的耳窍钻进神魂。
“这些声音……他们想表达的是……不甘?”
就在司星炎准备凝神分辨这万千意念之时,身后传来了数道脚步声。他回头看去,只见剑十三正带着众人快步赶了过来。
“会长!您没事吧?”
都灵第一个跑到司星炎跟前,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下,见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身后的何乘风察觉到隔着禁制光幕、自剑海涌出的肃杀剑意,不禁皱起了眉头。
“好强的剑意!我感觉神魂都在隐隐发颤,这还只是透过屏障溢散出来的余威,若是屏障彻底破碎……”话说到一半,他没有继续讲下去,可眼底的惊惧已经不言而喻。
何乘风是四大古武世家何家的长子,天生具备感知剑心的天赋。此刻隔着光幕漫溢而来的杀伐意念,如同无数亡魂伏在耳畔低声悲吼,直直冲击他与生俱来的剑感。
“嗡嗡嗡……”
何乘风腰间那柄只剩半截的追风剑,此刻竟也在不安地颤动,仿佛在与剑海中那无数的兵刃遥相共鸣。剑鞘内不断传出细碎的嗡鸣,似在应和万古沙场的悲歌。何乘风双指紧紧扣住剑柄,方才堪堪压制住断剑的躁动。
与此同时,正被姬轩辕三尸分身以三色人皇道纹锁链死死捆缚的青铜残剑,愈发变得躁动起来。
剑身的裂痕中不断涌出金光,如同沸腾熔金一般向外翻涌,每一缕金光都饱含着这柄上古神剑未尽的执念,狠狠冲刷缠绕其身的三色锁链。
淡金、鎏金、暗金交织的链身不断拉伸,蛛网般的裂痕沿着锁链飞快蔓延,点点道韵碎光如雨,飘落在下方茫茫剑海之上。
“怎么回事?这柄破剑不是被镇压了六百年吗?怎么还会有这么强的反抗之力?”
恶尸姬轩辕面色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周身翻涌的暗金色道纹奔腾呼啸,拼命加固锁链。
善尸一边控制着摇摇欲坠的淡金道纹锁链,一边沉声道:“本尊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六百年间本尊虽然没办法彻底化解它的执念,但也从未有过今日的状况!它似乎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极度想要挣脱我们的控制!”
“被刺激到了?”自我尸眸光闪烁了一下,侧头看向观剑台上的司星炎,顿时像是明白了什么。“司星炎,你过来!”
“我?”
司星炎突然被自我尸点名,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可是……我要怎么过来啊?”
自我尸朝司星炎的方向一指,一道鎏金色光芒瞬间打在司星炎身上,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了一个光球中。
光球托着司星炎缓缓离地,穿过剑冢和观剑台之间的屏障,朝着三尸分身的方向飞去。
善尸见状,眉头猛地一蹙,厉声质问道:“你让那少年过来干嘛?”
自我尸没有回话,待司星炎飞到跟前后,对他说道:“司星炎,你试试看,看能不能控制住这把剑。”
“你疯啦!这名少年仅有金丹修为,根本连轩辕剑的边都触碰不到,你让他拿什么来控制?”善尸的声音陡然拔高,此刻他心里又惊又怒,完全不同意让司星炎贸然接近轩辕剑。
“你喊什么?”恶尸狠狠瞪了善尸一眼,暗金道纹依旧源源不断灌入锁链,“难不成你还有别的法子?再这么耗下去,这破剑迟早把整个剑冢给掀了去,到时候剑冢内的剑魂尽数暴走,咱们谁都兜不住!”
被恶尸的话一噎,善尸顿时语塞。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次轩辕剑的暴动史无前例地猛烈,即使现在他们三具分身一起出手镇压,都无法让轩辕剑安静下来。
他长叹一声,目光落在鎏金光球内的少年身上,语气严肃道:“少年,我不管你是不是未来门主,这把剑十分危险,若是你没把握的话,此刻退回去尚且来得及。”
司星炎没有回话,此刻他的目光全部落在面前的这柄残剑上。
青铜剑体斑驳坑洼,上面布满了青绿色铜锈,纵横裂痕如干枯大地的沟壑,深深嵌在剑骨之上。两侧的剑刃上残留着最后一场厮杀后留下的十多道崩口,看上去如同猛兽残破的獠牙。
最惊心的是,这柄剑的剑尖已经断裂,永远留在了它最后一次参与的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