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澄澈天光洒下,桃林里的欢呼与喜泣声此起彼伏。芦生挥着石矛蹦跳着呐喊,石矛杆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嗓子都喊得沙哑了也不肯停;阿蛮捂着脸,喜泪混着之前未干的血痕滚滚落下,她望着黑蛟消散的地方,一遍遍念着石烈和悟善的名字,终于能告慰二人的在天之灵;连素来沉静的老白猿,望着那顶天立地的金甲神将身影,也捋着雪白长须,眼底满是释然的笑意,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可化身神将的桑小勇,却没有半分散去神通的意思。
他那双如烈日般灼灼的双目,越过欢呼的众人,望向了黑水潭深处。潭水依旧翻涌着浑浊的浪涛,西边山谷的方向,隐隐能看见被积水淹没的连片耕地 —— 那是有鱼氏世代赖以生存的家园。百年间冰川消融、气候转暖,半山腰的黑水潭水位连年上涨,顺着山谷倒灌进有鱼氏的聚居地,良田被淹、河网泛滥,更引来了鳄鱼蟒蛇盘踞,生生把渔耕富足的山谷,逼成了步步惊心的险地。有鱼氏多少族人死于水患,死于凶蛟和鳄鱼之口。
而横亘在黑水潭南侧的,是一道连绵的青石山脉。山脉以南,便是有羊氏世代放牧的高坡,那里地势高亢、草场广袤,却偏偏十年九旱,连人畜饮水都要翻山越岭求取,更别说开垦耕地。去年大旱,有羊氏的羊群渴死了大半,族里的孩子,要跟着大人走三天三夜,才能背回一陶罐干净的水。
百年前,有熊氏、有鱼氏、有羊氏本是同根同源的一族,只因生存所迫,才分作三支各寻出路。可百年间水旱交替,生存边界越压越窄,三族为了水源、耕地、草场摩擦不断,刀兵相向早已成了常态。有鱼氏因水患所迫,早已暗中和缺水的有羊氏联络,想要联手攻打地势平坦、不受水旱侵扰的有熊氏,一场席卷三族的血战,早已箭在弦上。
这一切,桑小勇都记在心里。更记着石烈临死前,攥着他的衣袖,求他促成三族和解、护佑一方安宁的遗愿。
而这黑水潭的水患,就是祸乱的根源。
斩了黑蛟,只是除了眼前的妖祸。唯有疏通这黑水潭的水患,引南流之水解有羊氏的干旱,泄西溢之水救有鱼氏的沉沦,让三族人民都能有好的生活环境,才能从根上解开三族的死结,兑现他对石烈的承诺。
“桑公子!妖物已除,我们赢了!” 阿蛮见他久久不动,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扬声朝着半空喊了一句。
神将垂眸,声如洪钟,顺着风传遍了整个山巅,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坎上:“妖祸虽除,水患未平。有鱼氏良田被淹,有羊氏草场枯焦,有熊氏受战争之困,此潭水便是症结。今日我便劈开这南山,引积水南流,以解三族之困!”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蛮浑身一震,猛地跪倒在地,朝着桑小勇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焦土上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泣血:“桑公子!您要是真能引走这潭水,平息三族纷争,那我们有鱼、有熊、有羊三族,世世代代都将记着您的大恩!”
“桑公子说得对!” 芦生也跟着跪倒在地,攥着石矛的手青筋暴起,眼眶红得厉害,“石烈大哥临死前,就盼着三族能放下刀兵,好好过日子!只要这山劈开,有鱼氏不用受水患,有羊氏不用受旱灾,谁还愿意拼命打仗!我芦生这条命,今天就搁在这了,您劈不开的地方,我们拿石凿子凿,拿双手挖,用牙咬,也一定要把这座山,开一个口子出来!”
老白猿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扶起二人,目光望向那连绵的南山,眼底的释然渐渐蒙上了一层隐忧,轻声叹道:“莫急。这方天地里,最硬的从不是山石,是执念。桑小勇你虽心中有大义,可这山,未必是靠蛮力就能劈开的。”
他话音未落,山巅之上的桑小勇,已然迈动山岳般的身躯,一跃便便飞出十余里,跨到了南山之前。老白猿驾云而起,拉着芦生和阿蛮也飞了过去。
三十多丈高的神将立在山脉前,手中擎天斩妖剑高高举起,周身鎏金金光再次暴涨,裹挟着无坚不摧的剑意,狠狠朝着青石山脉劈落!
“给我开!”
这一剑,曾劈开黑蛟的吞噬风眼,曾斩碎千年妖蛟的金丹妖丹,剑势所过之处,连天地风云都要为之辟易。可当剑锋狠狠砸在山体之上时,却只听 “轰隆” 一声闷响,整座山脉微微震颤,只在青石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裂痕,连半分山体都没能劈开,那裂痕甚至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怎么回事?!” 芦生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瞪圆了眼睛往前冲了两步,失声喊道,“这剑连黑蛟都能劈成飞灰,怎么劈不动这破石头?”
阿蛮也猛地站起身,攥紧了腰间的黑石匕首,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望着那道浅浅的裂痕,仿佛看到了有鱼氏依旧被洪水围困,三族百姓自相残杀的未来,指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老白猿往前迈了两步,指尖掐诀,一道柔和的白光从指尖溢出,缓缓朝着山脉探去。可白光刚触碰到山体的瞬间,就被一股阴冷缠黏的怨念狠狠弹了回来,老白猿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痕。
“前辈!” 阿蛮连忙扶住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了?这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不对劲。” 老白猿捋着起伏的胸口,眉头紧锁,沉声道,“这山里锁着一股极深的怨念,已经和山石的灵脉、黑水潭的水脉缠在了一起,水乳交融,不分彼此。桑小勇的剑劈上去,就像劈在一团化不开的执念里,力道全被卸了干净,根本落不到实处。”
“管他什么怨念!今日我必斩开此山!为三族开一个新天地!”
山巅之上,桑小勇已是连劈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