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你身上担子不轻。综合材料汇总、常委院日常对接、人事调动衔接、专项台账管理，多条线并行。合理分配精力，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张扬开口提点：“办公厅内部，挑选两名踏实的普通科员，协助你处理文书整理、文件流转这类基础杂务。”
“选人标准依旧沿用之前的思路，作风务实，嘴严守秘，没有明显派系倾向。只安排基础性工作，不接触核心涉密内容。既能分担压力，也不会造成信息外泄的风险。”
这是实打实的体恤与放权。
沈砚舟手上工作越来越繁杂，仅凭一人之力，长期高强度运转难免出现纰漏。
调配人手协助，既能提升效率，也算是给予相应的支持。
沈砚舟心中一暖，面上依旧保持平和：“我会筛选合适人员，安排基础工作分工，涉密内容依旧由我亲自处理，确保不出问题。”
“做事讲究张弛有度。”张扬淡淡说道：“机关工作拼的不是一时熬时间，而是长久的稳定输出。把手下的人力理顺，流程理顺，整个运转体系才能顺畅。”
谈话至此，各项工作安排基本梳理完毕。
办公室内陷入片刻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空间里隐约可闻。
沈砚舟起身，准备告辞。一天的工作接近尾声，各项新安排已经清晰，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推进落实。
“对了。”张扬在他起身的瞬间，开口补充一句，“孟展鹏借调过来之后，先安排他熟悉近半年全省重点工作文件、历次整改会议纪要。不用急于安排高强度文稿任务，给他一周的适应时间。”
“明白。”沈砚舟停下脚步，记下最后一条叮嘱，再次躬身行礼，“所有事项我都会按节点推进，有特殊情况第一时间汇报。我先告辞。”
“路上注意安全。”
简单一句叮嘱，褪去上下级之间的严肃，多了几分寻常的温度。
沈砚舟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走廊里光线偏暗，应急灯发出柔和的光亮。他脚步平稳地走向电梯，脑海里把今晚对接的所有工作重新复盘一遍。
孟展鹏借调流程、高屹抽调复核台账、周叙白对接调研清单、林舟与许嘉树常态联络、常委院访客流程制定、调配科员分担基础工作。七项事务，分轻重缓急，划分先后顺序。明天一早，第一件事便是下发商调函，启动孟展鹏的借调手续，同时对接督查室，落实高屹的专项工作。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迈步走入，按下一楼按键。轿厢缓缓下行，映在金属壁面上的身影，神情沉静。
从上午被动卷入棋局，到傍晚坦然承接所有安排，心境的转变，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中立的身份已经成为过往，往后荣辱进退，都和这位新来的常务副省长紧紧捆绑。可走到这一步，再回头看，反倒没了最初的惶恐。
中豫官场积弊多年，派系盘根错节，太多人被困在固有规则里，只求安稳度日。张扬的到来，像是投入死水的一块石子，搅动了沉寂多年的格局。输赢尚且未知，但至少，眼前能看到改变的可能。
电梯抵达一楼，大门开启。大院门外街道上车流依旧，晚风带着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沈砚舟裹紧外套，迈步走出省政府大门。
办公室内，张扬重新坐回桌前。窗外夜色渐浓，整座城市彻底被黑暗笼罩。他拿起那份五人备选台账，放到专门的涉密文件柜中，上锁封存。
挑选人手，搭建辅助体系，不是为了拉帮结派，而是为了让各项部署能够精准落地。手底下的人各司其职，运转体系顺畅，自己才能站在更高的角度，把控全局走向。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老周的号码。
“近三年产业停滞、资金挂账、土地闲置的项目台账，梳理完成了？”
“已经全部汇总完毕，原始底稿、审批流水、对接纪要分类加密存档，电子档和纸质档各备了两份。”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沉稳，“梳理过程中发现，有二十七个项目存在资金拨付后长期闲置、企业关联主体交叉重叠的情况，我单独做了红色标记。”
“把标注疑点的条目，单独提取出来，生成精简版台账。”张扬指令清晰，“精简版只保留项目名称、审批处室、资金金额、关联企业四项内容，其余详细资料继续封存。明天上午八点，送到办公室。”
“收到。”
挂断电话，张扬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
红色标记的疑点项目，大多和本土派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多年来，靠着项目套利、资金空转，不少人攫取利益，形成了固化的利益链条。这也是全省营商环境恶化、产业发展受阻的核心症结。
梁建邦临近离任，想要在最后任期里扫清积弊，重塑格局。自己顺势承接这份布局，借力发力，一步步拆解旧有的利益网络。双方目标重合，现阶段可以稳步同行。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合作并非牢不可破。一旦局势走向出现偏差，或者触及更深层次的利益，彼此的立场也会随之变化。凡事留三分余地，步步谨慎，才是长久之道。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各地市上报的基层走访记录。前期安排的多轮基层暗访，收集到不少一线干部、企业从业者、普通群众的真实反馈。这些声音，藏在层层公文之下，却是最真实的民情。
指尖一页页翻过记录，不少偏远地区的基层干部，直言流程繁琐、隐性门槛过多，企业办事处处碰壁；也有不少乡镇反映，上级下达的整改任务，到了中层环节便层层打折扣，最终流于形式。
所有问题，环环相扣。上层派系把控资源，中层干部跟风敷衍，基层人员有心无力，整座体系积重难返。
张扬将走访记录整理归类，和整改台账、项目资料分柜存放。证据越来越多，脉络越来越清晰，动手的时机，也在一点点靠近。
现在要做的，依旧是等。
等孟展鹏顺利借调到位，等高屹的交叉复核找出更多漏洞，等各地市、各厅局的形式主义整改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等中立干部们彻底看清局势。
一步走稳，再走下一步。
窗外夜色更深，大院里最后几盏零星的灯光也陆续熄灭，整座省级机关大院陷入沉寂。唯有这间办公室的灯火，依旧明亮。
张扬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连片的楼宇。中豫这片土地上，盘踞数十年的旧势力，运转多年的旧规则，不会轻易崩塌。一场无声的较量，还会持续很久。
他抬手关掉桌面多余的台灯，只留下一盏主灯。身影在灯光下拉得修长，眼神沉静如深潭。
棋局已然铺开，人手逐步就位，线索持续积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准。风起之时，自有雷霆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