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越的神国中，无数国度的香火同时涌出一缕极细的金色丝流，被那根丝线牵引着，向神山的方向缓缓升去。
那些金色丝流在上升的过程中越来越纯净，最终开始汇入神山之巅的那道轮廓中。
整个过程温和而自然，国度的信徒们甚至没有感到任何异样，他们照常祈愿，照常生活，照常产生新的香火。
“刀练的倒是不错。”那道声音又响起来，平静到毫无感情，“但我不需要，可惜。”
可惜，他说可惜。
姜越的牙关咬紧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低沉而稳定：“这就是天尊大世界的天尊，将香火修行者养到够肥，然后逐渐收割？”
神山之巅的轮廓没有变化，那道声音再次传来，依然平静，依然毫无波澜：“这是你们的荣幸。”
似乎姜越并不是第一个问他这个问题的人，天尊的回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好了，你可以上路了。”天尊不想在姜越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这一道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姜越的意识开始溃散。
一位八境中期，权御半神，在天尊面前，和一个普通人并没有太大区别。
隐约之间，姜越听到了众生之意，听到了众生呼唤他的名字，他感受到了那柄万象归墟刀。
“刀，众生之刀……”姜越恍惚间看到了更高的风景。
刹那之间，姜越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受，原本模糊的意识，再次清醒。
姜越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是一道灰白色的光，色泽暗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灰白色的光从姜越掌心溢出后，瞬间暴涨。
它从神国中抽离出来时带走了所有香火的金色，将自身染成一种诡异的灰金色，然后如同倒流的瀑布般逆势而上，将姜越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姜越能感到先前天尊垂下的那根丝线重新探出，想要刺入他的神国，但灰金色外壳将丝线弹开了。
这是……至高轮回之力！
神山巅的轮廓动了，整个轮廓从座上站立了起来。
这是姜越第一次看到天尊起身，动作谈不上快，但整个世界在这起身的瞬间都变得不对了，虚空中所有存在都被颠倒，光线逆行，时间流在局部区域出现了诡异的环状扭曲。
天尊大世界的所有生灵在那一刻同时感到天穹暗了一瞬，可即便是八境存在，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尊伸出手。
那只手从神山之巅延伸出来，越过数万里虚空，直直抓向被灰金色光芒包裹的姜越。那只手的形态模糊到几乎不可辨认，但其上携带的压力让姜越的神国底层发出密集的碎裂声，只要被碰到，神国必碎，他也必将陨落。
灰金色外壳的表面忽然浮现出无数流转的符文，那些符文每一个都带着尽头的味道，所有符文汇聚成一道环状纹路，然后那道环从姜越身上脱离出去，迎向天尊的那只手。
二者接触的瞬间，天尊的手退了半寸。
那半寸的退让不是被击退，更像是天尊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他无法穿过的禁忌。
灰金色的环在接触点爆开，化作细碎的灰光向四周飞散，但每一粒飞散的灰光落下的地方，虚空都被磨掉了一层，那些地方的规则根基被剥离了，露出了底层的某种虚无。
天尊的轮廓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个晃动产生的间隙中，姜越出刀了。
他从灰金色光芒中踏出一步，右手并拢如刀，从斜下方向上挑出一道弧线。
这一刀没有任何预留，没有任何蓄势，只是在最合适的时机，最恰当的缝隙中，把他从踏入修行之路以来所有关于刀的理解压缩在一条弧线上，劈了出去。
刀身划过的轨迹上，灰金色的轮回之光缠绕其上，为那一道本已足够锋利的弧线增添了一种终结的意味。
天尊的手在那一刀临近时试图收回去，但太晚了。
或者说，在那只手的感知中，这一刀来得太巧，正好卡在祂被灰金色光芒牵制的那一瞬间。
弧线划过天尊手指的侧面。
没有血也没有伤口，甚至连触碰的实感都几乎没有。
但那一刀过后，天尊手指上有一片极其微小的区域变得模糊，那片区域像是一块被橡皮擦去了笔迹的纸面，虽然纸还在，但上面曾经写着的某些东西已经不见了。
一刀之后，姜越整个人从虚空中消失。
天尊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这一点模糊，忽然笑了。
消失的东西不是其他，正是他从姜越那里收获的香火之力，这点东西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但…..
“一个蝼蚁，在至高轮回的庇护下就敢对我出刀？”天尊动了一动。
祂的脚迈下了神山，祂望向姜越消失的方向，祂的轮廓变得比先前清晰了一些，清晰到甚至可以分辨出一张面容的轮廓，那张面容上没有表情，但祂的眼神有了具体的形状。
那是一双深到看不见底的眼，同时祂身上的气息开始凝聚，虚空在祂脚下层层碎裂。
“至高轮回的一道虚影？也一起留下吧。”天尊依旧平静，但只有真正熟悉他的才知道，此时的天尊是何等震怒。
天尊向前踏出了一步，同为祖神层次的力量，一道至高轮回的虚影，岂能真的拦住他。
就在祂准备踏出第二步的时候，有一道锋芒从姜越消失的方向回溯而来，在祂的眉心之前顿了一下。
那是一道剑意。
极淡、极薄，它没有攻击，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天尊看到了它。
然后它便化散，如同融雪入水般无声无息。
天尊的脚收了回来。
祂站在神山脚下，一动不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如果硬要用语言描述，大约可以被称呼为：
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