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八次睁开眼时,年份对苍而言已经没有意义。
他在心里记着一串数,那串数嵌在剑上,一颗接一颗。
五百四十七次轮回的收获全部累加在剑身上,每一次死去都会重新回到零,只有那些宝石不会消亡,它们如同某种顽固的沉积,执拗地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妄。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身旁的红儿也站了起来,苍玉珏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迈步向南。
他没有再说“走吧”,因为他已经很久不说这句话了。
他们沉默地走在山道上,红儿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多不少。
两个人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某种被岁月磨得只剩骨架的歌谣。
第五百四十八次的旅途,快得不像话。
第一世的十八个月。
第二十七世的三月。
到了这一世,十一天。
他走起路来像一阵掠过地面的风,双脚交替的频率远超常人视线能追上的极限。
红儿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住他的步幅,她毕竟是妖,脚力比人强得多,可即便如此,她也只能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视线中始终维持着那个固定的距离——三步。
一步不远,一步不近。
他不再打猎了,至少,不再为自己打猎。
从某一次轮回开始,他就停止了进食。
他不再需要吃东西来维持体力,也不再能感受到饥饿。
最初进食只是为了给红儿分工,后来他越来越忙,连这个形式也省了。
他可以连续数月在荒原上行进,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面色不改。
可他还是会为红儿打猎。
第五百四十八次轮回的第三天下午,他们走进了一片松林。
松林深处有野兔的踪迹,他在树干上看到几道新鲜的啃痕,便停下来,顺手折了一根树枝削尖。
红儿站在旁边等他,看他蹲下身,在草丛边缘放下几颗野果子当诱饵,然后退到几步之外,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等待的样子。
他的眼睛盯着那片草丛,目光平静得像一片不起波澜的水面。
那条曾经被一支支笔墨磨得修长好看的手,如今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茧。
兔子出来了,他的手起落之间干净利落。
那只灰毛兔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唤,便已经瘫软在他的掌下。
他提着兔子走回她身边,蹲下来,用短刀剥开皮毛,剖去内脏。
他的动作熟练得像一个屠夫,红儿看着他的手指在兔子的血肉间翻找,那双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将剖好的兔子递过来,是生的。
红儿接过来,什么也没说。
他不再需要火,也不再有耐心等她生火。
最初几个轮回里他还会陪她坐下来,用打火石慢慢点起一堆篝火,把肉架在上面烤熟,两个人靠着火堆吃完。
后来是几个轮回前开始的,他把肉处理干净,递给她,说一句“你吃”,然后站在一旁等。
等她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半个时辰到一盏茶的工夫再到几息。
这一世,她接过那只生兔肉时没有犹豫,低下头,咬了上去。
生肉的腥气在嘴里漫开,她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又咬了一口。
她的胃早就被岁月磨得能包容一切了,她把那只兔子吃得干干净净,骨头扔在草丛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见她吃完了,转身便继续走。
红儿跟在后面,她摸了摸自己鼓胀的胃,看着前方那个背影。
他还穿着出发时那件粗布短衫,五百四十八次轮回,这件衣服被穿过无数次,可他在这一世穿的那件,依然是出发时那件,好像衣服不会旧,人也不会老。
第五百四十八次轮回的一个傍晚,天色已经暗了。
红儿走着走着,步子渐渐慢了下来。她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
走着走着,她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她没有提出要休息,她知道自己如果说了,他会说一句“好”,然后站在原地等她。
那些等待的时光,虽然短暂,却让她觉得比赶路本身更漫长。
她只是走着走着,脚下越来越拖沓,最后整只脚被树根绊了一下。
她往前趔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一只手臂已经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暮色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低头看了看她的脸,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弓下腰。
“上来。”
红儿愣了一下。
“上来。”他又说了一遍。
她慢慢地趴上了他的背,他的手托住她的腿根,将她稳稳地背起来。
她伏在他的背上,耳朵贴着他的后颈。
他的体温比从前低了很多,心跳更是极其缓慢,似乎那具身体已经不再需要那么频繁的供血与呼吸了。
他开始往前走,背着她,步子依旧稳定。
她趴在他背上,被夜色和疲惫同时拽向沉睡。
她就这样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红儿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处草坡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衫。
他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正在擦拭那柄剑。
剑身上的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密密麻麻的微光,一颗挨着一颗,像是蛇身上密布的鳞甲,一粒缝隙也没有。
她坐起来,把外衫穿好。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朝他点了点头。他便将剑收起,继续前进。
天庭的云梯已经在等了。
他们只用了十一天就走完了从前需要数月才能走完的路。
他在云台前停顿了片刻,上一次他在第十道防线倒下了。
这一次他直接冲进了那兵海当中。
刹那间,杀声四起。
石之勇者的身影在天兵当中穿梭,血液与兵器纷纷飞向半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当中。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身影,端坐在云台深处的莲座之上。
那人的身后是一道通往更高处的大门,门上悬着金色的匾额。
那人的面容看不太清,只觉得他周围整个空间的气压在不停变化。
光是从那里溢出来的,就已经让云台上的气流像被定住了一样。
石之勇者,站在那道身影面前。
那人抬起了眼睛。
他一剑劈了过去,剑上的宝石在这一刻同时亮起,那是七百二十九颗宝石汇成的一道光,如同一条八爪的雷龙。
可那道白袍的影子伸出了一只手,剑光碰上了那只手,炸开了一团刺目的光芒。
苍玉珏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才稳住身形。
他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的脚在云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而那道白袍的身影,也微微向后倾斜了一分。
苍玉珏抬起头,看着那道身影,嘴角浮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受伤了。
这就意味着——他的剑,终于够得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倒在血泊中、胸口还微微起伏的红儿。
然后他回过头,握紧了剑,朝着那道白袍身影,第二次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