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忠就坐在李怀节的对面，把他和周国铭之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忽然感觉脸上发烫，臊得慌。
一个市委书记，被县政府玩弄于股掌之上不自知，还要请曾经的下属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张罗。
真的，这一刻的黄大忠，特别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不足。他甚至都产生了退居二线的想法。
但是，多年的坚韧风格，让他没有屈服于这种消极情绪。他固执地坐在餐桌前，看着李怀节，等待享用他的调解成果。
李怀节的声音很克制，可他的表情却做不到，眼神里的恼火藏都藏不住。
“李委员，老实说，黄书记是个好干部，我信任他的人品。”电话里，周国铭明显有些为难，“但是，他太注意团结了。
拆除保管的事情一旦发生，就意味着投资商的资产被政府接管了。
这个性质，真不是批评谁几句就行，就能扭转过来的。
既然李委员你出面了，我肯定会有表示。刚好，我也好长时间没有和您聚了，正好跟您学习学习，充充电。
今晚我请客吧，地点就放在岳麓山庄。我在那儿有个长期包间，好安排。”
李怀节定好了时间，挂断电话，看着黄大忠，看着他脸上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尴尬、愧疚。
“老领导，周总我约好了。怎么谈，是你们的事情，我今晚纯粹是跟着你蹭吃蹭喝的。”
“你怎么能不管呢？”黄大忠没有想到，李怀节一上来就把自己撇开，“你要是不管，根本就谈不好。”
“我没法管啊！”李怀节苦笑着摇头，“你们都准备找周国铭收场地费、保管费了，他要是再不走，一身的骨头都要被你们给榨干了，你让我怎么管？”
“拆除设备的事情，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黄大忠解释道，“当天我就赶到这两个县，要求他们立刻还原设备。
这两个县的领导被我骂到抬不起来头，我还要怎么处理？！
我总不能撤了他们吧？！
就算我想，我也没有这个权力啊。”
黄大忠说的这些，李怀节当然相信，也很清楚这是真的。但是，于事无补啊。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啊，老领导。您能做到的，就是痛骂他们一顿。”李怀节理解地点头，“哪怕是要处分他们，还得上市委常委会，在程序上还不一定能站得住脚。
这样的处理结果，直言不讳地说，任何投资商都不敢来啊！
所以，今晚我冒着风险把你们拉到一起坐下来谈，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周国铭这样的商人，我可以说，他是我们党希望的‘先富起来’的那群人，他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带动后富。”
“我总不能为了这个投资的事情，找省委，要求把这两个县的政府领导换掉吧？！”黄大忠的声音有些低沉，“红星市这种落后地区，愿意来的干部，很少。
来了之后，干工作的热情也会被地方上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消磨掉。
这地方，是个磨盘，不出人才啊！”
李怀节没有接话，因为他在将军县干过县委书记，知道地方阻力有多大。
这真不是一个市委书记能改变的。
“好好的革命老区，被武康这群人搞得乌烟瘴气，政治生态要恢复，需要很长的时间。”李怀节想到“天宫”里的奢靡，禁不住有感而发，“政治生态的优化就像滚雪球。
往上滚动很难；可要是往下滚，很容易就雪崩。”
“我下午要向殷书记汇报工作。”黄大忠没有理会李怀节的感慨，“这件事，尤其是那两个县的县长，我必须向殷书记说清楚，请求换人。
哪怕是换来两个软脚虾，也比这两个惹祸精强。”
“是搭班子的事吧？！”李怀节随口说道，“陈卫东同志的病情很难在短时间内恢复，听说省委有意安排他到三线工作。”
黄大忠摇了摇头，说道：“金秘书长调走之后，我这里的信息闭塞得很。现在也不清楚省委是怎么考虑的。
有说调我去千山市的、有说调我去省人大的，还有人说，要调我去东平市，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李怀节笑了笑，没说话。
调黄大忠到千山市，和钟鸣搭班子，是关省长的想法。是谁把这个风放出来的，其实耐人寻味。
至于说要把黄大忠调去东平市，这就是纯粹的烟雾弹。东平市的经济再怎么走下坡路，也是省里重点关注的经济大市。
黄大忠，能力真不行。
送走了黄大忠，李怀节的专车来到了省卫健委。下午是他和卫健委主任龙在田约好的会谈时间。
省卫健委，是大数据局第一批十四家基础数据合作单位之一，也是李怀节布局民生口的数据基石之一。
它数据的重要性，在李怀节的心里，完全不输给民政局。
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的人群，在贫困户里占了大头。
要想实现贫困户数据发现、数据追踪，就必须要有省卫健委提供的医药数据支撑。
李怀节到达省卫健委时，正好是下午的三点钟。
按照一般官场礼节，卫健委大楼前，应该有人迎一下，毕竟领导对卫健委的环境不熟悉，引导一下是应该的。
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一把手特意打招呼，办公室自己就有专司会议接待的人。
可是，等李怀节的专车到达卫健委大楼前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这当然是卫健委办公室的故意疏忽。
其实，因为廉克明的原因，卫健委这群人，整体上都不怎么待见李怀节。
主要原因是，廉克明当时为了打击程云山，对卫健委的审查审计工作抓得严，也抓出了不少的腐败分子。
但是，医疗部门是一个相对封闭的部门，专业门槛越高的部门，封闭性也就越强。
这种相对封闭的部门里，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其实都很近，要么是校友关系；要么是亲朋关系。
总之，这些落网腐败分子的亲属，对李怀节这个廉克明身边的红人，态度当然好不起来。
爱屋及乌的另一面，是恨屋及乌。
冷场，对于李怀节来说，甚至连下马威都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