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安她爸叫林远山,是省漫画协会的会长,画了大半辈子讽刺漫画,笔下的人物夸张又犀利,但为人却温吞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他对周述的第一印象,来自医院的病房。
那时候他因为胆结石住院,病房里有个小男孩,七八岁,脸部中度烧伤,每年来复查,今年身体有些状况,住了院。小男孩的父母白天上班,只有晚上能来,白天小男孩就一个人在床上玩积木,无聊了就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有一天走廊里传来一阵笑声。林远山推着输液架出去看,看见一个穿着黑t恤的年轻人蹲在地上,跟那小男孩拼积木。他手长腿长,蹲在地上有点滑稽,但跟孩子说话的样子很认真,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热络,但小男孩咯咯直笑。
后来林远山跟护士打听,护士说那是消防队的,姓周,但似乎已经退伍了。之前救过这孩子,孩子住院后隔几天就来看一眼,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本书,每次待十来分钟就走,不多话,不跟别人寒暄,做完就走。
林远山当时印象是:这年轻人不错,但大概不会来事儿,冷了点。
他万没想到,这个人后来会站在他家门口,跟他女儿十指相扣。
那天是个周日,林芝安提前打电话说要带人回来吃饭。林远山挂了电话,在店里挑了半天茶叶,最后选了龙井——不是最好的,是他觉得“怎么泡都不会出错”的那种。
他有点紧张。女儿这么多年没带过人回家,上一次谈恋爱还是大学时候的事,那个小魏他见过,客气、体面、嘴甜,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回头看,那种不对是直觉。而这一次,女儿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没说“他人很好”,没说“你一定会喜欢他”,只是说:“爸,我带周述回来吃饭。”
语气平静,和平时一样。但正是这份平静,让林远山觉得不一样。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林远山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他女儿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旁边那个年轻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穿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叔叔好。”周述微微点头,声音不重,语气很稳,“我是周述。”
林远山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这张脸他见过。那次在医院走廊里,蹲在地上给小孩拼积木的年轻人。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某种说不清的震动。原来那个他觉得“不会来事儿”的年轻人,隔了这么久,以这种方式站在了他家门口。像是某种伏笔,埋了很久,终于被人翻开。
“请进。”林远山侧身让开,声音里藏住了那一点波动。
厨房里传来响动。林芝安的妈妈宋敏端着两盘菜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周述,笑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快坐,锅里还炖着汤,马上好。”
宋敏是小学美术老师,性格比林远山热络得多,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一看就是常年对着孩子的人。
周述走进来,把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宋敏微笑着:“买什么东西啊,人来了就好了。”
“阿姨,安安说你喜欢榴莲。”他顿了顿,“叔叔,茶叶是给您带的。”
林远山看了一眼那盒茶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恰好是他常喝的牌子。这种礼物不是临时挑的,是问过他女儿、做了功课的。但送礼的人一句话都没多说,放下就站到一边去了。
“坐。”林远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