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电话传音,千里如面
周大人把他们领到了驿馆安顿下来。
驿馆不大,但很干净,院子中间种着一棵大槐树,树荫浓密,遮住了一大片阳光。
房间里的陈设虽然简单,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床铺干净整齐,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已经泡好了茶,还冒着热气。
朴义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心里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院子里停着两辆黑色的汽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
车旁边站着几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些人,一看就是普通百姓。
可他们的气色、他们的穿着、他们的神态,比高丽国的许多小地主还要好。
朴义淳叹了口气,转过身,准备出去找周大人聊聊接下来的行程。
就在这时,他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说话,又不太像,那声音忽大忽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电流杂音。
“这……这是什么?”
朴义淳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妖物,脸色都变了。
金孝宗也从自己的房间里跑了出来,脸色煞白:“大人,您听见了吗?那边有怪声!”
朴义淳定了定神,走到隔壁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是周大人的声音。
朴义淳推门进去,看见周大人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盒子上连着一条线,线的另一头插在墙上的一个孔里。
“周大人,刚才那声音……”朴义淳指了指那个方盒子,欲言又止。
周大人笑了,把手里的方盒子递过来:“这是电话,正在跟京城通消息。”
“电话?”
朴义淳接过那个方盒子,翻来覆去地看,沉甸甸的,凉丝丝的,不是木头,也不是铁,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
“对,电话,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能通过这根线传过来。”
周大人指着墙上的那个孔:“这头的人说,那头的人听;那头的人说,这头的人听,就像面对面聊天一样。”
朴义淳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千里之外?面对面聊天?
这怎么可能?
他读过很多书,学过很多道理,可从来没有任何一本书、任何一个先生告诉他,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周大人,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朴义淳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谁跟你开玩笑?”
周大人从他手里拿回电话,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刘大人,您还在吗?”
话筒里立刻传出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呢,旅顺那边怎么样了?高丽的使臣到了没有?”
“到了,刚到,下官正在安排。”
“好,你让他们先休息,明天一早坐火车来京城,陛下说了,要见他们。”
“下官遵命。”
周大人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朴义淳和金孝宗,笑了笑:“二位大人,都听到了吧?京城那边等着呢,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朴义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刚才亲耳听到了话筒里传出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就像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一样。
可那个人明明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这大明的朝廷,到底掌握了多少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金孝宗的反应更直接。
他双腿一软,差点没坐在地上,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大人,咱们……咱们还是别回去了。”
金孝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大明……这大明已经不是人间了,这是天庭啊!”
朴义淳瞪了他一眼,但自己心里头,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那天晚上,朴义淳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东西。
那辆不用马拉就能自己跑的铁壳车,那个能跟千里之外的人通话的黑盒子,那些穿着光鲜、笑容满面的百姓,那条光滑得像镜子一样的灰白色路面……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大明的时候。
那时候,大明刚刚立国不久,天下还没完全平定,到处都在打仗。
他一路走来,看到的尽是荒芜的田野、破败的村庄、面黄肌瘦的百姓。
那时候他暗自庆幸,庆幸自己生在高丽,虽然地方小,但至少不用受这种罪。
可现在呢?
他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把地面照得一片银白。
他盯着那片银白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天壤之别。
十年前,大明和高丽之间是“壤”,虽有差距,但还够得着。
十年后,大明是“天”,高丽是“壤”,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中间隔着云层,连望都望不到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朴义淳就起来了。
他穿上了最正式的官服,戴上了最体面的纱帽,把胡子梳理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没有一丝不妥之处,才出了门。
今天是去京城的日子的,他不能给高丽丢人。
虽然他心里清楚,在高丽那套行头算是顶级的体面,可在大明人眼里,大概就像乡下人进城一样寒酸。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驿馆门口,一辆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不是那种铁壳子的汽车,而是普通的四轮马车,拉着两匹马,车厢不大,但坐四个人绰绰有余。
“朴大人,请上车。”周大人站在车旁,笑容满面。
朴义淳上了车,金孝宗跟在他后面,几个随从挤在另一辆车上。
马车缓缓驶出驿馆,穿过旅顺城的大街,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的景象,再次让朴义淳感到震撼。
街道两旁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延伸到远方,上面架着密密麻麻的电线。
他不知道那些电线是干什么用的,但他猜,昨天那通电话,大概就是通过这些电线传到千里之外的。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步行。
他们的衣裳虽然不是绫罗绸缎,但干净整洁,没有补丁。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朴义淳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卑微,不是讨好,而是自信。
对,就是自信。
是大明的百姓对自己国家的自信,对未来的自信。
朴义淳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在高丽,百姓的脸上从来没有这种表情。
他们活着,只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只是为了不被饿死。
他们的眼中没有光,只有麻木。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
那是一座火车站。
朴义淳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灰白色的水泥外墙,高大的拱门,宽阔的广场,广场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是煤烟、蒸汽和人群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金孝宗小声问。
“火车站。”周大人回答:“坐火车的地方。”
火车。
又是一个朴义淳没听过的词。
他跟着周大人走进车站大厅,整个人再次被震撼了。
大厅高大宽敞,顶棚高得能装下一座高丽的宫殿。
地面铺着水磨石,光可鉴人。
墙上挂着巨大的时刻表,上面写满了发车时间和车次。
候车的人们坐在长椅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瞌睡,一切都井然有序。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从远处传来,震得朴义淳耳膜发颤。
他循声望去,透过大厅的玻璃窗,看见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正缓缓驶入站台。
那东西太长了,长到他一眼望不到头。
它的头是尖的,身子是一节一节的车厢,车轮在铁轨上滚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蒸汽从它的头顶喷出来,白茫茫的一片,把整个站台都笼罩在雾气之中。
“这……这就是火车?”金孝宗的声音发飘。
“对。”周大人点了点头:“这就是火车。”
朴义淳说不出话了。这东西比他在旅顺城里看到的那些汽车大了几百倍,不,几千倍。
它像一座移动的堡垒,不,像一座移动的城市。
它能把几百人、几千人、上万石货物,在几天之内运到千里之外。
“周大人,这火车……跑多快?”
周大人想了想,说:“客运火车,一天能跑两千里左右。”
一天两千里。
朴义淳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咔嗒”一声断了。
从高丽到辽东,他坐船走了半个多月。
从辽东到京城,他原以为至少要一个月。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一天两千里,两天就能到京城。
那他之前那半个月算什么?他坐的船是乌龟吗?
周大人领着他们上了火车。
车厢里比朴义淳想象的要宽敞得多。靠窗的位置是一排排软座,坐上去软绵绵的,比他家里的椅子还舒服。
车窗很大,透明的玻璃把外面的风景尽收眼底,又挡住了灌进来的风。
“诸位,坐好了,要发车了。”周大人提醒道。
又是一声汽笛。
车身猛地一颤,然后缓缓移动起来。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先是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
房屋、树木、田野、河流,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朴义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今天看到的这一切。
汽车、电话、火车,这些东西,他在高丽连做梦都梦不到。
不,不是梦不到,是根本想象不出来。
他想起一个高丽的老笑话。说一个老农,一辈子没出过村子,有一天听人说京城如何如何繁华,他不信,说:“京城再繁华,能比咱们村赶集的时候还热闹?”
以前他听这个笑话,觉得好笑。现在他听这个笑话,想哭。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老农。
火车开了大半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周大人招呼他们去餐车吃饭。餐车在一节专门的车厢里,摆着十几张桌子,铺着洁白的桌布,桌上放着玻璃杯、瓷碗、筷子。
餐车的窗户更大,能看见外面的晚霞。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绸缎。
“周大人,咱们明天真的能到京城?”金孝宗一边扒饭一边问,嘴里含着食物,声音含混不清。
“明天下午就能到。”
周大人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咱们坐的是快车,中间只在几个大站停一下,换换车头,加水加煤,不耽误时间。”
金孝宗不再问了,埋头吃饭。
朴义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忽然问了一句:“周大人,下官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朴大人请说。”
“十年前,下官来过一次大明,那时候的大明,还很……还很穷,可这才短短十年,怎么就变得这般繁华?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周大人放下筷子,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朴大人,说实话,下官也不知道,下官就是个转运使司的小官,上头的决策,下官不懂。”
“但下官知道一件事,这些年,朝廷一直在做一件事,让百姓吃饱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红薯、玉米、土豆,这些高产作物推广开了,百姓不饿肚子了。”
“粮税减了,百姓手里有余粮了。工厂办起来了,百姓有活干了。”
“马路修通了,电话装上了,火车跑起来了,百姓的日子自然就好了。”
朴义淳听着,默默点了点头。
道理听起来不复杂,可做起来,难如登天。
高丽也想让百姓吃饱饭,可地就那么大,产量就那么多,拿什么让他们吃饱?
高丽也想办工厂,可没有技术,没有人才,没有市场,拿什么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米饭粒粒分明,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种品质的大米,在高丽,只有王族和两班贵族才能吃得上。
可在这列火车上,随便一个普通乘客的餐盘里,都盛着满满一大碗。
“大明……”朴义淳喃喃地说了两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第二天下午,火车准时抵达了京城。
朴义淳从车窗往外看,一座巨大的城池出现在眼前。
城墙巍峨,城楼高耸,护城河的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城内的建筑鳞次栉比,高低错落,一眼望不到头。
这不是他十年前见过的那个京城。
那时候的京城虽然也很大,但处处透着破败和萧条。
可现在的京城,活力四射,繁华得让人不敢直视。
“到了。”周大人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诸位大人,咱们下车吧。”
朴义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下了火车。
京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有花香,有烟火气,有饭菜的香味,还有一股让他安心的、踏实的、温暖的气息。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正在过着让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车。
那黑色的钢铁巨龙静静地停在站台上,蒸汽从它的头顶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把这一幕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他知道,回到高丽之后,他要跟国王说,跟两班贵族说,跟所有愿意听的人说:大明已经不是十年前的的大明了。他们走过的路,我们高丽能不能也走一遍?
哪怕只走一小段,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