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清晨六点半。
天边的晨曦刚刚从金陵御花园别墅区的东侧天际线渗透出来,将整片别墅群的屋顶和树梢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的凉意,院墙上那些被阿加斯德和黛维联手画满的复合防御法阵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和幽蓝色交错的纹路,如同给整栋别墅穿上了一件沉默而坚不可摧的甲胄。
宿羽尘和他的红颜知己们早早就从各自的床铺上清醒了过来。事实上,在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全部聚集在院子里,开始进行出发前最后一次集体热身训练。利剑六人组也全员到齐,他们这几天已经被融入了这个特殊家庭的战时节奏,此刻正站在院子边缘帮忙布置训练器材,魏续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睡眼惺忪却已经在尽职尽责地观察四周。
这次热身训练的内容,是由宿羽尘亲自制定的战术配合科目——核心项目是听从宿羽尘的指挥口令,迅速做出各种反应,包括紧急集结、分散站位、交叉掩护、定点突进和反偷袭阵型展开。宿羽尘站在院子中央,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口令都清晰得像是从胸腔里敲出的战鼓。
“全体注意——左翼敌袭,散开!”宿羽尘一声令下,林妙鸢和沈清婉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向两侧弹射而出,各自占据了一个战术掩体位置,与此同时笠原真由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再次出现时已经在院墙上方那个模拟的“敌人投掷点”附近。安川重樱则一个灵巧的转身将罗欣护在了自己身侧,天心英子拔出木刀挡在了两人面前,阿加斯德则腾空而起,长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黛维则将法杖往地上一顿,一道半透明的奥术屏障瞬间在所有人前方展开。
“阵型收缩,掩护伤员转移!”宿羽尘再次下令,众人立刻以罗欣为圆心,迅速收缩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沈清婉和林妙鸢在前方交替掩护,天心英子在侧翼,笠原真由美在后方,阿加斯德悬浮在上方,黛维用法杖维持着屏障的稳定。整个阵型转换行云流水,几乎看不出任何停顿和犹豫,仿佛这些人已经在一起配合了数年之久。
从训练的实际效果来看,宿羽尘小队的队员们在经历了之前多次并肩作战的生死考验之后,相互之间的默契配合已经到了相当高的水准,每个人都能在接到指令的第一时间做出最恰当的反应。大家对宿羽尘的指挥命令也基本上都是指哪打哪,没有任何犹豫或拖延。看到这个结果,宿羽尘偷偷地松了口气。毕竟,他脑海中还清晰地记得当年自己刚接任苍狼佣兵团团长时,每次训练新兵的那种绝望般的无奈——那些从各地招募来的散兵游勇们,有时候连最基本的左右转都能搞错,更别提复杂的战术配合了。相比之下,他现在的这些“队员”们,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精锐之师。
训练完毕后,大家简单地吃了一些早餐。林妙鸢和宿羽尘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了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煎蛋和豆浆。众人围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进行着出发前最后的准备工作检查,气氛忙碌而有序。
不过在吃饭的时候,宿羽尘忽然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问题,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对着在座的众人开口问道:“诶,老婆们,你们说……咱们这一大家子全都走了之后,谁来守家呢?虽然昨天阿加斯德姐和黛维在院子里画了那么多防御法阵,但光靠师父她老人家和利剑的兄弟们守在这里……我这心里,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啊。”
这个时候,坐在餐桌另一头正用叉子叉着昨天剩下的那块双层大蛋糕的罗欣,闻言抬起了头。她的嘴角还沾着蛋糕的奶油,那双大眼睛咕噜噜地转了一圈,然后举起小叉子,用那清脆而认真的童声说道:“嗯……羽尘哥哥,要不这样吧,让蝶梦姐姐留下来守家,我相信以蝶梦姐姐的实力,她一定能把林叔叔、柳婶婶和苏奶奶他们保护得好好的!那些坏蛋要是敢来,蝶梦姐姐的毁灭光束可不是吃素的!”
罗欣话音刚落,一直以巴掌大小的蝴蝶形态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的蝶梦,便轻轻振动了一下那双闪烁着星辉般璀璨光芒的翅膀,从沙发扶手上轻盈地飞了起来。她在空中优雅地旋转了一圈,体型迅速膨胀变化,眨眼间便从一只巴掌大小的蝴蝶,变成了一个身穿华丽战裙、周身流转着星辰般璀璨光芒的高挑蝴蝶娘形态。她双手抱胸,那张空灵绝美的脸庞上带着几分自信从容的微笑,用那不紧不慢的优雅语调对宿羽尘说道:“是啊,你们就放心好了。有我蝶梦亲自镇守在这里,保证不会让任何宵小之辈把这栋新画满了防御法阵的房子也像昨天那样干塌了。你们就安安心心地去迪拜吧,这边交给我一个人就行。”
然而,蝶梦这番自信满满的保证话音刚落,正坐在餐桌旁端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耙着米饭的阿加斯德,就从碗后面抬起了头。她用筷子指了指蝶梦,那语气里充满了赤祼祼的调侃和不加掩饰的嫌弃:“诶,我说大扑了蛾子~在咱自家人面前,你还是少吹点这种牛逼比较好哟~省得等我们好不容易从迪拜干完仗回来的时候,推开院门,却发现你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生活不能自理,还得我们这些累得像狗一样的伤员反过来照顾你哟~我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就咱们这个级别的生物,哪有像你这么偏科的呀?好家伙,近战格斗是一丁点也不会啊——上次在九黎祭坛,我拿长枪突到你脸上的时候,你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可是记忆犹新。还自称什么九黎族的最终决战兵器呢,依我看啊,整个就是一脆皮飞行炮台嘛。也不知道当年你们那位蚩尤老祖在跟部下们吹牛逼的时候,是不是把你这大蝴蝶的战斗力虚报了好几倍。”
蝶梦听到阿加斯德这番旧事重提外加毫不留情的揭短,那张空灵绝美的脸庞上立刻浮现出了一丝不服气的红晕——虽然她其实是蝴蝶之躯并不会脸红,但她那不善斗嘴的样子却暴露了她此刻的窘迫。她没好气地跺了跺脚,哼了一声,用那带着几分傲娇的语气反驳道:“是是是,我承认我近战能力是有所欠缺,可这能怪我吗?那不是……那不是也没有人教过我近战格斗的技巧吗?我才诞生不到一个月,睁眼看这人间的日子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再说了,我这个专门为大规模战场而设计的‘人间大炮’,核心定位就是用毁灭光束远程清场,你让我这么一台昂贵的战略级武器平台,去跟你这种皮糙肉厚不怕捅的女武神玩什么刺刀见红的白刃战——那不是严重的战力资源浪费吗?人家可是专门为大战场而生的决战兵器!打的就是让敌人连我脸都看不清的距离!谁像你这种满脑子只会用肌肉思考的野蛮人啊,每天就会拿着你那杆破长枪在那里捅捅捅的,多掉价啊……”
阿加斯德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生气,反而嘿嘿一笑,故意将那杆与她同名的华丽金色长枪从虚空中拔了出来,随手杵在自己身边,那长枪上流转的金色神芒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刺眼。她一边继续耙着饭,一边用那洪亮的嗓门回敬道:“哟呵,生气啦?被戳中痛处了是吧?我跟你说啊,打仗这种事刀枪无眼,谁规定敌人就一定得站得远远的给你当固定靶子啊?要万一哪天你遇到个会隐身的刺客,悄没声息地摸到你三米之内,你那毁灭光束还没来得及凝聚,人家的匕首就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到时候你叫谁救命?还不是得叫我这个‘满脑子肌肉的野蛮人’飞过去给你解围?对不对,大扑了蛾子?”
蝶梦被阿加斯德这一连串的连珠炮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气鼓鼓地别过头去,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而周围的众人,则早已被这对活宝的日常斗嘴逗得忍俊不禁。林妙鸢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差点把豆浆打翻;沈清婉用手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地,连肩膀上的绷带都在跟着颤。笠原真由美则是优雅地端着红茶杯,嘴角挂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淡然笑意。罗欣更是咯咯地笑出了声,连手里叉着蛋糕的叉子都在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不是蝶梦还在惦记着上个月在九黎祭坛深处,阿加斯德初次见面时不由分说就往她身上捅了好几枪的那档子“旧仇”,反正这两个实力强大的非人存在,只要在家里碰上头就准得掐上一两句,谁看谁说她们是在打情骂俏。这也算是这个特殊家庭中一种颇为独特的看点了。
不过,尽管蝶梦这番毛遂自荐的守家提议让气氛又活络了不少,但这个方案在经过大家短暂讨论之后,还是被林妙鸢慎重地否决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用面巾纸擦了擦嘴,然后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对着蝶梦和罗欣解释道:“嗯……小欣欣,蝶梦小姐,我觉得,还是不要让蝶梦小姐单独留下来守在家中比较好哦。”
她竖起一根手指,用那不容置疑的分析语气继续说道:“哦,我可不是在怀疑蝶梦你的战斗力哟——你那满天飞雨的光束扫射我是亲眼见过的,威力绝对靠得住。我担心的重点是——咱们明天就要飞往迪拜了,对吧?到了那边之后,咱们要面对的敌人都是一群躲在暗处、擅长远程偷袭的老阴逼。昨天那两个家伙隔着几千米就能用陨石砸我们的房子,要不是小欣和黛维的感知力强,我们连他们在哪都找不到。所以到了那边,咱们随时可能会再次遭到这种来自视线之外的魔法偷袭。这个时候,如果能有一个人——不,能有一只‘蝴蝶’——在迪拜那些高楼林立、视野复杂的建筑群上空帮咱们提前预警的话,那对整个队伍的安全来说,肯定更有保障一些。”
她顿了顿,然后转头看向正杵着长枪、一脸“说来说去还得是老子靠谱”得意表情的阿加斯德,用一种实事求是、不偏不倚的客观语气补充道:“当然了,这个在高空负责侦察预警的活儿,理论上阿加斯德姐也能干。毕竟她是女武神,飞起来比谁都快。但是问题在于——让咱们这个队伍中当之无愧的战力No.1去做侦察和预警这种辅助性工作,你不觉得这实在是太浪费了吗?万一咱们在地面上真跟拉赫曼的主力部队交上手了,阿加斯德姐却在高空给大家当眼睛,那谁来负责正面压制敌方的死灵军团?谁来在樱酱的结界撑不住的时候扛下对方最猛烈的那一波集火?所以,这个在外围警戒和空中预警的灵活任务,我觉得还是交给本质就是飞行单位、机动性比谁都强、而且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的蝶梦小姐来做,才是最合适的。毕竟,没有人比你更懂飞行嘛~”说着,林妙鸢还特意捏起嗓子,用那种略带滑稽的星耀国总统唐纳德特有的语气把最后这句话重复了一遍——“No...one...knows...flying better than me!”——惹得在座的众人哈哈大笑,连刚才还在闹别扭的蝶梦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翅膀掩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笑闹过后,这个问题却并没有得到最终的解决。刚才一直默默听着的天心英子,此时放下手中的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用那双清澈认真的眼眸看向宿羽尘,郑重其事地问道:“主公,妙鸢姐,那既然蝶梦姐姐要跟着咱们一起去迪拜负责空中预警的话,咱们的队伍中还有谁比较适合留下来保护林伯伯和苏奶奶他们呢?要不……我留下守护家里吧。我的村雨刀在这里,绝不会让任何一个闯入者踏进这扇大门半步。”
宿羽尘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天心英子,语气坦诚而直接地分析道:“英子,你这份心意我完全能理解。但是以目前的情况来判断,我觉得你其实不太适合留下来守家。你想想看——咱们现在要面对的敌人,都不是那种会堂堂正正走正门跟你一对一决斗的武士,而是一群拥有远程攻击能力的阴险法师。你说,如果昨天那个叫什么拉赫曼的家伙,再派上一个像昨天那两个执行者一样会使用远程术式的人来砸咱们的房子——就算有防御法阵的庇护,他的偷袭失败了,可那个人如果站在距离你几公里之外的高楼上就开始施法的话,就算你反应再快、刀再锋利,你也不可能在术式砸下来之前冲过去抓住那个人吧?毕竟敌人可不会跟你玩什么面对面正大光明的决斗。你的刀再快,也追不上几千米外的魔法。”
天心英子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她将宿羽尘的这番分析在脑海中快速地推演了一遍,然后发现——他说得确实没错。就拿昨天那两个使用联合术式轰击林家别墅的恐怖分子来说,如果不是黛维及时开启了能够跨越空间的传送黑洞,如果不是罗欣和蝶梦能飞、能在第一时间追击到那栋酒店的天台上,就算自己在陨石砸下来之后凭借武者的反应速度躲开了房顶塌方的伤害,自己也绝难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追上那两个一击远遁的混蛋。她的村雨刀可以斩断面前的任何敌人,却无法斩断几千米之外的仇恨。
就在这守家人选陷入短暂僵局的时候,刚才一直在安安静静喝着豆浆的安川重樱,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玻璃杯。她用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看了看大家,然后转向宿羽尘,轻声说道:“要不……让莎雪留下来保护林叔叔和苏奶奶他们吧。反正,现在迪拜那边白天的温度应该依然接近四十度吧?这种炙热的沙漠气候,对于身为雪女的莎雪来说……嗯……让她长时间暴露在那种环境下,先不说战斗力会打多少折扣,对她本身也是一种折磨。所以与其让她跟着咱们去迪拜,在沙漠的毒日头底下受罪,还不如让她安安心心地留在这座四季分明、气候适宜的城市里,负责守护好咱们最重要的大后方。”
她顿了顿,伸手在左手背上那枚代表着她与雪女莎雪之间契约的淡蓝色符文印记上轻轻拂过,随着一阵清冷却不刺骨的微风自她掌心扩散开来,一个身穿素雅白色和服、面容冷艳绝美、周身环绕着淡淡冰晶雾气的高挑女子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正是在这几天中托主人实力提升的福修为更上一层楼的雪女——莎雪。
被突然召唤出来的莎雪似乎还有些没搞清楚状况。她微微侧了侧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扫视了一圈餐桌旁正围着吃饭的众人,然后微微欠身,对着大家行了一个标准的日式礼,声音清冷如冰泉却又礼貌周到。然后——她就像是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一样,自顾自地走到客厅沙发旁,优雅地坐了下来。只见她从沙发的靠垫下面摸出了一台外壳已经有些磨损的NS掌机,熟练地按下开机键,然后垂下眼睑,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手指以一种与她外表极不相称的熟练度,噼里啪啦地按起了按键。
这幅画面——一个气质冷艳高贵的冰雪美人,却像个小孩子一样窝在沙发里沉迷掌机——让在场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割裂感。安川重樱看着自己这位从来就管不住的式神这副完全不在服务区的样子,无奈地抚了抚额头,决定不再对她客气。她快步走到莎雪面前,伸手在那台掌机的屏幕上方晃了晃,试图引起这个冰系美人的注意:“诶,莎雪!先别玩了!我现在有件很重要的正事要跟你商量啊!”
然而,没等安川重樱把后面的话说全,莎雪头也不抬地一边按着掌机上的按钮,一边用一种带着几分慵懒而又笃定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好了,樱酱,你不用跟我详细说,我又不是昨天一直在睡觉。你想让我干的事情,不就是留守在这栋新别墅里,保护好林叔叔和柳婶婶他们,不让那些坏蛋再靠近这扇大门一步嘛?虽然这两天我确实一直待在印记里没怎么出来,但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房子被砸塌了,你们去抓人了,回来之后又在院子里画满了法阵,折腾了大半天。行了,你就放一百八十个心吧。你们就安心地去那个热得要死的迪拜处理那帮搞什么丧尸计划的混蛋吧,家里这边交给我就行了。我向你们保证——等你们从沙漠里打完仗、坐着飞机回来的时候,林叔叔、柳婶婶、苏奶奶还有那个在院子里品茶的苏师父,一定会原封不动、健健康康地出现在你们面前的。我莎雪,以雪女一族的名义起誓。”
听到莎雪这番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认真到以种族名义起誓的承诺,安川重樱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了解莎雪的性子——这个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的雪女,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会用最认真的姿态去完成。更何况,以莎雪目前作为自己这个五阶阴阳师最强式神的实力,寻常的魔法师根本不可能在她手中讨到任何便宜。再加上利剑六人组这段时间也被家里这群高手轮番训练得脱胎换骨,以及院子里那些能让拉赫曼本人都头疼的层层防御法阵——这座别墅,将会成为一座固若金汤的要塞。
就在这个时候,别墅的卧室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林震东和柳婉清夫妇俩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两人穿着家居便服,打着哈欠,一前一后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林震东随手拿着他那个已经用了好多年、上面印着“滇南省边防总队退役留念”字样的搪瓷杯,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厨房泡他的早茶。柳婉清则揉着还有些惺忪的睡眼,看到餐厅里已经齐刷刷地坐满了准备出发的年轻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而温暖的笑容。
林妙鸢看到父母都起来了,立刻从餐桌旁跳起来,迎了上去,一边推着二老往餐桌这边走,一边笑盈盈地说道:“诶,爸妈,你们俩起得可真是时候!正好我还没收拾碗筷,来——我去给你们盛点热乎的早饭过来!另外啊,我得跟你们二位郑重其事地介绍一位咱们家的新成员——这位气质冰雪般美丽的小姐,她的名字叫作莎雪,是咱们家樱酱最强的式神伙伴。在我们前往迪拜期间,就由她来负责保护你们二老和奶奶的安全!只要有她在这栋房子里坐镇,那帮歹徒就别想再动你们一根汗毛。她可是我们这所有人里最值得依赖的守护者之一。”
莎雪闻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NS掌机——虽然看得出来她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然后从沙发上站起身,对着林震东和柳婉清夫妇微微欠身,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用那冷艳却不失礼貌的嗓音说道:“林叔叔,柳婶婶,初次见面,我是莎雪。未来的这些日子里,这里的安全就交由我来负责。你们有任何事情需要我帮忙,尽管吩咐我就好,我一定尽力。请多关照。”
林震东和柳婉清夫妇俩被莎雪这礼貌周到的举止和那独特的气质所吸引,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柳婉清更是主动走上前去,拉着莎雪那冰凉却异常柔软的手,上下打量着这个长相特别周正、颇有一种古代异国公主范儿的少女,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喜爱。她拍了拍莎雪的手背,热情地说道:“哎呀,好孩子,长得可真标致!这气质,这模样,比电视上那些古装剧的女主角还要俊俏几分。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婶婶说,千万别客气。”林震东虽然没像妻子那样直接上手,但也站在旁边,端着搪瓷杯,憨厚而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这位老兵虽然已经退役多年,但他那被时光磨砺出的敏锐观察力告诉他——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眼瞳深处所蕴含着的那股气息,绝不比那天早上在院子里揍利剑六人组的罗欣小姑娘弱。
莎雪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留在了林家别墅。她在客厅角落里找了个背阴且凉爽的好位置——按照她的说法,那里最适合她维持自身的冰雪之力——将自己那把从不离身的冰晶折扇放在膝头,以一个守护者的姿态,正式承担起了在众人远赴他乡期间守护这个家庭大本营的职责。
而就在莉雪完成守护交接的同时,餐桌上的气氛也达到了最后出发前的高潮。大家七嘴八舌地最后确认着各自的装备清单和随身物品,一边将剩余的早餐一扫而光。等到所有人都吃饱喝足,宿羽尘确认检查完所有人的战斗装备之后,他站起身来,扫视了一圈客厅里这群已经准备就绪、蓄势待发的战友和家人们,然后用一声沉稳而有力的命令,结束了这顿最后的早餐:“好!所有人,做最后一次装备检查!五分钟后,院门口集合,准备启程前往机场!”
随着宿羽尘一声令下,客厅里立刻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所有人有条不紊地拿起各自的背包和武器,没有一个人多说废话,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几个月来并肩作战中所累积的绝对的信任与决绝。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凯瑟琳,忽然走上前来。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即将出征的丈夫和姐妹们的坚定期许与深切祝福。她走到宿羽尘面前,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作战服上那有些褶皱的衣领,那动作轻柔而自然而然,仿佛早已做过了无数次。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盛满了真诚祝愿的眼眸看着宿羽尘,声音温柔而坚定地说道:“羽尘,大家——我就在这里,代表古拉斯先生,也代表我自己,衷心地祝愿咱们家的所有战士们,此去旗开得胜,凯旋平安归来!一定要彻底打败那帮敢用远程魔法砸咱们家的垃圾!让他们知道,欺负咱们家人的下场,就是被连根拔起直接抹除!”
她顿了顿,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语气也随之变得轻松了几分:“哦,对了,羽尘。昨天晚上你睡觉之后,我又给我父亲打了一通电话。他在电话里听到浊世净化会准备袭击迪拜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据他自己说,差点激动得把手里那杯罗曼尼·康帝都晃洒在了他那张胡桃木的办公桌上。他跟我说,让我转告你——他很痛快地表示要倾尽黛图拉家族目前能调动的所有情报力量,全力以赴地为你们收集浊世净化会在迪拜以及周边区域的高层动向和据点信息。不过嘛,以我这个女儿对他那个老财迷几十年的深入了解——我看啊,他这是那灵敏得可怕的金融嗅觉,又嗅到了一次可以大捞特捞一笔灾难财的绝佳机会了!你想啊,一旦迪拜遇袭的消息传开,全球原油期货和离岸金融结算指数肯定会像坐过山车一样暴跌——他要是能提前知道袭击的具体时间和规模,他就能反手做空,赚得盆满钵满。这老狐狸啊,一辈子都不会做赔本生意。”
宿羽尘听完凯瑟琳这番既有疼爱又不乏看透的吐槽,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伸出手,在凯瑟琳那柔软的金色长发上轻轻揉了揉,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与豁达:“呵呵,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嘛。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如果迪拜的金融市场在袭击前后注定要被人狂割一波韭菜的话,这笔钱能让威廉叔叔这个站对了队的准丈人赚了,也总好过让黯蚀议会或者浊世净化会那帮真正的逼人去发这笔灾难财,甚至用这笔钱去购买更强的武器再来打咱们。不过凯瑟琳,你一定要替我再三转告威廉叔叔——在进行那些大规模做空交易的时候,千万千万要让他的情报行动小心再小心,以自身和黛图拉整个家族的安全为绝对中心!拉赫曼那帮人能被圣辉教廷这些年反复围剿还屹立不倒,他们的反间能力绝对不可小觑。绝不能为了给我们提供情报而露了破绽。我宁愿我们这边在情报上吃点亏,也不想让你父亲和你母亲因为这个而陷入危险。否则我们这些人,即便打了大胜仗也补不了这个亏欠。”
凯瑟琳听完宿羽尘这番真诚到近乎啰嗦的叮嘱,心里涌起一片被无比珍视的温暖。但她那张精致的脸庞上,却故意装出了一个不服气的自信笑容,伸手在宿羽尘的胸口上轻轻锤了一下,用那带着几分佛兰德斯口音的中文,耐心且笃定地说道:“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父亲那个人啊,平时日常的安全保卫方案都要准备好几套以备不时之需,那谨慎劲儿,就别提多夸张了。他能在这么多风浪里稳住了黛图拉家族三十年而不倒,靠的就是他那如履薄冰的性格。所以你和姐妹们,这次只管专心致志地去迪拜打你们的仗,他那边,他会把自己伪装得比你想象中还要完美。你就不用多操这份心啦!好了,别再耽误了,快出发吧。”
宿羽尘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金发碧眼、双眼却含着他许久未见的真诚与牵挂的千金大小姐,心中涌起一股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复杂情绪。他不再多说什么,而是伸出双臂,一把将凯瑟琳搂进自己温热的怀抱中。然后,在所有人略带笑意的或避嫌或定定看着的注视下,他低下头,在凯瑟琳那微微颤抖的嘴唇上,落下了出征集结前最后一个甜蜜而坚定的吻。
“放心,不用等太久。我们一定会很快回来的。”良久,吻毕,宿羽尘松开凯瑟琳,用略带粗糙的拇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泪渍,声音里带着几分只有对着自己最亲近之人才会流露的温柔,“毕竟,也不能让你这个刚签完长约的大小姐,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咱们这大别墅里,长期独守空房啊。那我会过意不去的。”
凯瑟琳闻言,那张刚才还一本正经的脸立刻就红得像是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螃蟹。她一把将宿羽尘往玄关方向推了一下,红着脸,却用那已经软成一团的声音,对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喊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去你的,快走吧——早点回来!对了,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在迪拜的黄金市场里给我买点有当地特色的土特产!不然我可不给你开大门!”
周围的姐妹们早已被凯瑟琳这副被逗得俏脸通红却又嘴硬的样子惹得笑成一片。而众人也纷纷依次走上前去,给了这位真正让大家能与她家族团结一致的重要大小姐一个又一个温暖的拥抱。林妙鸢抱得最久,还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得凯瑟琳又羞又气地捶了她几下。就在这个时候,别墅的卧室房门又一次被推开了。已经穿戴整齐收拾得妥妥帖帖的苏云岚老太太,和搀扶着她、同样一副精神矍铄模样的苏若云这老姐俩,也罕见地在这个时辰就“早早”起了床。她们知道今天孩子们要踏上远赴他乡的征程,特意来给这群即将与那些动辄屠城的恶徒决一死战的晚辈们送行的!苏云岚老太太一个个地朝着这些正准备披挂上阵的孩子们打量过去,说了许多嘱咐他们在外面要团结、要小心自己别中阴招的事情。苏若云也难得没有拿她那一套苛刻的军营标准去点评这些孩子们的身板,只是安安静静地拍了拍自己那笨徒弟沈清婉的肩膀,又伸手替罗欣将小腰包上的绷带系得更紧了一些。对于师父和奶奶这些发自肺腑的叮嘱,在场所有人自然也都是默默铭记在心,深深印进骨子里。
于是,在清晨的露珠还沾在院子里那些法阵符文上的时刻,在属于这片土地第一抹完整阳光洒落时,宿羽尘再次以一个队长的身份拿起了自己的佩刀。他为所有人拉开了别墅那道崭新的铁艺大门,然后这整支已经凝聚成一支复仇铁流的小队——包括罗欣被笠原真由美牵着手的小小身影——没有再回头,快步走出了金陵御花园,踏上了奔赴迪拜的征途。
他们分乘三辆车——宿羽尘亲自驾驶着一辆黑色的问界m9带队,林妙鸢坐在副驾驶,后排是沈清婉和天心英子;笠原真由美开着另一辆车,带着安川重樱和罗欣;阿加斯德和黛维则负责驾着最后一辆车,顺带在出发前检查了每个车窗外的卢恩临时防护符。三辆车鱼贯而出,穿过这个刚刚从国庆长梦中苏醒的徽京清晨,朝着惠宁国际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上午十点刚过,车队便非常顺利地抵达了徽京惠宁国际机场。由于这次包机行动事先得到了国安部和外交部的联合特批,因此不需要像普通旅客那样苦等值机。在宿羽尘和沈清婉相继向机场军代表出示了证件之后,整个车队便畅通无阻地通过了特别安检通道,直接被引导停靠在了机场深处一个专为重要包机任务设置的特殊候机室门前。
这间特殊候机室环境宽敞而安静,与外面旅客区那人声鼎沸的繁忙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透过候机室宽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停机坪上那架即将载着他们飞越万里、深入虎穴的军用包机——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几组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候机室里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特有的安静,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闭目养神,而阿加斯德则极其敬业地靠在窗户旁,用那双碧蓝的鹰眸观察着候机室外面从备用跑道通向此处的一切人员动向。
上午约莫十一点多的光景,候机室的玻璃门外传来了一阵有序而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候机室的推拉门被从外面一名军代表轻轻拉开,一行四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刚一迈进门,目光就像是装了追踪器般在偌大的候机室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他准确地锁定了正背靠着吧台、端着杯淡茶专心看着机场内报的宿羽尘。那人立刻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宿羽尘面前,满脸笑容地伸出手来,同时用那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热情的标志性嗓音说道:“哟,宿羽尘同志!你们这么早就到了啊?这比我们考察团这几个隔了一晚上还要重新检视预案的人准备得可充足多了!”
宿羽尘闻声抬头一看,发现站在面前冲他伸出手掌的,正是那位驻樱花国外交官任期刚满就又被征入这个考察团、曾经与他在血月惨案战场上有过并肩之谊的外交部参赞——李玉。他赶紧放下手中的茶杯,伸出双手,郑重地握了上去,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最为放松的久违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战友重逢的揶揄说道:“哟,李哥,你来了啊。看您这红光满面的样子,看来应该是已经做好了再次亲身体验枪林弹雨的心理准备了吧?我还以为您上次从富士山回去之后,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涉足任何跟超凡恐怖分子沾边的公务了呢。”
李玉闻言,那张原本堆着外交官标准笑容的脸上立刻垮了下来,他连忙摆了摆手,用那仿佛心有余悸的无奈苦笑,对着宿羽尘大倒苦水:“枪林弹雨?哎哟我的宿老弟,你可千万别再提这几个字了。我李玉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经历过最危险的事也就是在非洲被黑哥们抢过一次皮带,但就那次在东京,亲身经历你们对付那帮被人控制杀红了眼的驻樱星军士兵之后……我宁愿此生都在和平无虞的办公室里打那些没完没了的报告,也绝不想再经历哪怕一次那种到处是血雾和尖叫的超凡战争了。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那次的事情,光留下的后遗症,就足够我做一辈子噩梦的了……这次王部长跟我说只是来你们那个公司转一圈,谁知道我们刚在那个国际论坛上开完座谈会就收到了你们提供的恐袭预警。唉,我这颗心脏啊……”
宿羽尘被他这副真心诚意的痛苦面具逗得轻轻一笑,正想再安慰一下这个夹在文官与战场之间的可怜老哥,李玉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收敛起自己那副苦相,转身用手掌指向自己身后那三个同样穿着不同制服、正一脸严肃地打量着宿羽尘的男人。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复了外交官应有的风度与条理,开始逐一为双方引荐道:“光顾着跟你诉苦了,差点忘了正事。来,小宿,我来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次与我同行前往迪拜的考察团其他三位成员。这都是部委精挑细选出来的业界翘楚。”
他手指首先指向那位穿着国安制式西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看似不苟言笑却藏了几分犀利的中年人,对宿羽尘说道:“首先这位,是来自咱们国安部直属情报分析中心的副处长——毋丘俭同志!他这次负责代表国安这部分,要对你们苍狼公司的情报防护与反间谍能力进行专业评估。”而就在李玉说出“毋丘俭”这三个字的那一刻,宿羽尘与那位表情严肃的国安副处长,两人之间仿佛突然联通了某种共同的旧日频道,同时露出了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微妙笑意。
宿羽尘的表情从最初的标准礼貌式寒暄,瞬间转化成了见到老熟人时的意外与惊喜。他看着毋丘俭那张熟悉的脸,嘴角上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意想不到的感叹:“咦?!毋丘处长,怎么是您啊?王部长在电话里让我准备迎接考察团的时候,可是一点风声都没给我透露啊。这也太巧了吧——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吧?绕来绕去,考察团里第一个遇到的,居然是您这个几天前在国安局审查我的审查组成员啊。”
而那个之前在宿羽尘面前总是保持严厉审查官的毋丘俭,此刻也是终于绷不住了那长年累月的冷脸,笑呵呵地主动伸出手,一边与宿羽尘这位老熟人寒暄,一边回应道:“怎么样啊,宿羽尘同志,没想到这次去考察的居然是你们苍狼安保公司啊。上次在国安局的问讯室里,我记得某人可是一脸坦诚的接受我们的审查呢,现在倒摇身一变,成了我们国安的合作对象了。怎么样,看着我这把老骨头又要跟你抛进同一个战壕里,意外不意外?”
宿羽尘闻言连忙摆手,但那脸上却满是与老战友重逢的惊喜。他感慨万分地握紧毋丘俭的手,语气坦诚地说道:“还真是万万没想到。王部长那天只是说考察团会有国安和军方的人过来,但具体名单我得等到今天才开始保密通报。如果知道是您负责的情报评估,我们公司那个专门从克格勃退休的黑客主管可就不敢在数据库里偷偷藏那几本绝版洛丽塔了。诶,对了毋丘老哥,那天之后我一直在跟妙鸢打听,那个审我时不断给我施加压力的周处长……他后来到底怎么样了?那次在酒店的后续处理是什么结果?”
毋丘俭听到宿羽尘提及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露出了几分凝练的唏嘘:“嗨,那事啊。能怎么处理?作茧自缚呗。那天晚上,你被你的这些红颜知己们救走之后,负责留守押送他的国安同志就把他带回了局里。等我们在审讯室里把他那套伪装的坚持一层层扒下来的时候,他精神一崩溃,就全撂了。你是没看见,那天我们把那些东西摆在他面前时,他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我历数他这几年因为老婆孩子被境外组织攥着,不得不收钱替人灭口压线索的经过。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他伸手接过李玉递来的茶杯,轻轻地叹了口气,“后来他的案子交给了纪检,和那个贩情报给黑曜石公司的公孙轨一起并案调查了。这不,前天我刚在部里内部通报上看到,双开他的公示声明已经正式发出去了。情节特别严重,涉案金额巨大,估计这辈子是要牢底坐穿了。说句实话,虽然我和周兴那小子之前也不算太熟,但看到一个从警校时期就同窗辅导过的老同学最后落到这样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也真的是挺让人唏嘘的。”
宿羽尘闻言,也是沉默了片刻。他回想起那天在酒店被周兴反复逼问塔米尔村旧事时自己的愤怒,也想起周兴那时在审讯室内被公孙轨供出后的彻底崩溃。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客观却又带着几丝惋惜的语气说道:“唉……周处长可惜了。其实他那天夜里在酒店里用的那套类似KIA惯用的反复高压问讯方式,虽然让我很不爽,但当时我也真没往那边去想。我事后回想起来,其实那种问讯方式在反间谍调查中也能算是一种严苛的职业手段,只是我真没想到他会是收钱办事、吃里爬外的汉奸。个人能力是一回事,能不能守住底线,另一回事。确实挺可惜的。”
毋丘俭也像是回忆着那些年周兴还没有被腐化时一起执行过任务的往事,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一直被晾在旁边听着这两位老熟人回忆往事的外交部参赞李玉,连忙见缝插针地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复了他那标准的亲和微笑。他用略带几分调侃的语气对着正在默默对望的两人,咳嗽了一声说道:“好了好了,二位故人叙旧稍等片刻。毋丘处长您也未免太心急了——我这还没把咱们旁边这两位从国防部派来的同志给人家小宿介绍清楚呢,你俩就先聊了一整个当事人蹲大牢的后续了。来,这次得让我先来。”
说着,他侧过身,伸手指向那两个始终站得笔挺、肩章上挂着大校军衔、沉默寡言却目光锐利地看着这边的军装男人。他先指向左边那位面容刚毅、身材魁梧、左脸颊从颧骨到耳根还隐约残留着一道旧弹片擦伤痕迹的军官,对着宿羽尘朗声说道:“耨,小宿,我来给你正式介绍一下。左边这位,是战部直属特种作战局副局长——张辽大校!他是专程来考察你们苍狼安保公司一线作战人员近距反恐战术水平的。负责回去给胡总长出评估报告,看你们能不能直接承接战部委托的海外高危区域要人保护业务。”
然后他指向右边那位身形相对瘦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中透着一股理工男特有的冷峻和条理的军官,继续介绍道:“而右边这位,是战部装备发展部下属试验采购局副局长——高顺大校!他的任务与张辽局长刚好形成补充——他不看你们的队员能打几分,他看的是你们这支队伍在真实高危战场上,各类技术装备的实战应用数据和损耗系数,以便后边军部决定是否批量采购你们的同款装备,或给你们配备更好的定制器材。这两位啊,一个是去考察人的,一个是去考察装备的!可以说咱们龙渊国军部的那些领导们考虑得十分周全,直接给你来了一个‘人装合璧、双重考核’了啊。”
听完李玉这番详实的引荐,宿羽尘本该立刻以标准的军人礼仪回敬军礼。可他刚抬头准备行礼时,却发现张辽和高顺这两位军衔显赫的大校,此刻却用一种非常奇特、仿佛是老兵在打量当年那个不知道躲在哪里偷懒的蛋子新兵一样的审视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赞许,有惊讶,还有几分压了很久的、就等着看这小子能不能认出他们来的复杂期待。
果然,没等宿羽尘按照流程向他二人行礼,左边那位板着脸的张辽大校,忽然向前踏了半步。他用那双被中东风沙打磨得有些粗糙的手掌,主动握住了宿羽尘的手,然后用一种与刚才那些官方辞令毫不相干的、带着旧时战场上才有的粗粝与温度的语气,直接抛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诶,兵小鬼——看来你这记性还没被那些年中的弹片给削烂。怎么,仔细看我们俩这张老脸,你还记得我们吗?”
这一句“兵小鬼”仿佛一把被尘封许久的钥匙,在宿羽尘脑海中轰然炸开了一扇早被锁死却始终存在的旧门。宿羽尘整个人愣在那里大约有三秒钟,然后他猛地将视线从张辽的脸,快速扫向他身旁那个同样挂着期待笑意的高顺。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两位中年军官——张辽脸颊上那道弹片擦伤,高顺右手虎口上那圈被火药反复烧伤后留下的、永远无法被岁月洗掉的老茧。紧接着,他那张方才还挂着外交辞令的脸孔,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直冲脑门的震惊与认出故人后的欣喜所淹没。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旧时代战友重逢时才有的冲撞:“咦?!张哥!高哥!怎么是你们俩啊?!我刚刚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是我记得——我记得八年前那场波斯反恐的边陲战后,你们俩不都是在一线带兵的野战部队指挥官吗?!怎么这一转眼,就全给调到特种作战局和装备采购局这种大后方的机关单位里去画图纸盖章了?!”面对宿羽尘这充满老友重逢率真感的意外追问,高顺那张被战火与岁月共同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却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无奈与妥协的苦笑。他收回那枚刚劲有力的手掌,扶了扶自己无框眼镜的鼻梁支架,用一种“你小子也懂体制内那套”的无奈语气,对着宿羽尘这个曾经的战场盟友毫不避讳地解释道:“唉,还能为什么啊?如今这年头,我和老张在直属机动营那块功也立了不少,命也差点搭进去好几回,可要想继续往自己的肩膀上再多扛上那颗闪闪发亮的星星,我们就必须暂时离开自己所熟悉的直属作战营,到军部后方那些机关单位里去老老实实地把那些空缺的履历给补齐归总了。你以为我们俩就爱整天在这后方机关单位待着,每天坐办公室从早上八点雷打不动地开着那些能把人闷出鸡毛的冗长会议,然后在几十份评估表格上盖一些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具体参数变动的红章啊?那不是被这晋升规则给逼得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嘛。哪个带兵的男人愿意离开自己的弟兄们去坐办公室?”
而旁边比他更沉默寡言、却此刻同样面露感慨的张辽闻言,也是长叹一声,他那粗糙的大手依旧握住宿羽尘的臂膀,那力道跟八年前他们在骆驼不走的巴格达郊外一起擦枪时一模一样。这位如今得分析全军区特种素养的大校,拍着宿羽尘这昔日兵小鬼的肩,神色复杂地说道:“不过啊,小宿,我和高顺是真的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们这些以前只是随机合作过的老家伙,终有一天再见面的时候,你居然会从一个在沙漠里到处接散活的雇佣兵团长,摇身一变,变成了和我们穿着同一种颜色军装、在同一张作战序列表上的真正战友。老实说,在国际佣兵圈里那挂靠过的名气上,以龙渊国正规军事侦察局军官身份重新入伍的,你即使不是历史上的第一个,也绝对是为数不多、甚至可能是最能打的那一个了。怎么样——这两月以来,重新穿上咱们这身军服,感觉还算不错吧?”
宿羽尘感受到张辽那枚沉甸甸的大手压在自己肩头那份旧日的信任与如今的认可,脸上那股方才认出故人的激动慢慢化作了一抹微妙而复杂的苦笑。他定了定神,如实地回答着这个当年曾给自己打掩护的老大哥:“是不错。能名正言顺地站在自己祖国的旗帜下打仗,这感觉当然好。比当初在那些私人武装势力里,今天为这个酋长卖命、明天给那个部长当炮灰强得多。可这身军装不是白穿的——我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每次你们这些高级机关下达的那一道道必须得完成的任务指令直接压到我肩膀上的那个时候,就像现在,连随行考察团这些比我军衔不知高了多少级的老哥们的安全都要我一个人全权负责——这前所未有的压力……似乎也真的有点大啊。”
旁边的毋丘俭刚才一直默默站在旁边,此时听到宿羽尘这话,他扶了扶眼镜,也好奇地插进了这老兵重逢的对话中。他用一种带着纯属故友间才有的探究语气,对着宿羽尘问道:“诶?小宿,听你这语气,你不但和毋丘处长有旧交,你居然也和这两位从国防部派来的人高马大的大校同志是老相识吗?可以啊你,人脉挺广啊。”
宿羽尘闻言,松开握着张辽的手,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现代化的机场候机室,重新投向了那场发生在八年前的、满是血腥与黄沙的遥远边陲战场。他用极其肯定的语气,对着还在等待答案的毋丘俭解释道:“其实我们确实早就是老相识了。那大约是在八年多以前……那个时候的波斯以东地区还到处都是黑鹰坠落般的残骸,龙渊国当时为了加强与中东国家的军事合作,派遣了一支去波斯做深度军事交流的官方代表团过来访问。可谁知道,那架拉着整个军事代表团的客机在飞越边境的时候,被KIA那帮混蛋雇佣的外围恐怖组织用走私的防空武器直接从天上打了下来。我后来听张哥他回忆过,当时机上几乎所有随行的成员都因为那该死的迫降而受了一些轻重不一的伤,情况非常危急。而那个时候,我正带着我那支还未改名成苍狼的佣兵团,就在那架客机坠机迫降地点附近的山坳里,循着那帮恐怖分子的踪迹围剿他们的一个流动训练营。所以在收到那架客机被袭击的上级组织通报后,我是第一时间带着全团冲过去找到的他们。确认了他们的身份之后,就给我手下的弟兄们下了死命令,把他们这批精锐军官全部从满是敌踪的地区救了出来。然后,我们两个小队——我们那六七十个雇佣兵,加上他们这十来个还来得及重新拿起枪的现役龙渊军人——顶着KIA后续追杀部队的火力,在那片满是地雷和游击队的武装冲突区,花了整整六天横穿了好几百公里的无人山区,最后才成功把他们全部活着带到了最近的波斯大使馆。而张哥和高哥他们两个,就是当时在那批军事代表团的专机迫降后,凭借着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多年的实战经验,为数不多的两个能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完好无损、未受重伤的代表团成员。而且这两个疯子,在我们所有佣兵都觉得这帮军官应该老老实实待在保护圈内的时候,他们却硬要抢过我们从恐怖分子手中缴获的两把破旧AK,非要跟我们一起在阵地前沿并肩作战。那状态,贼变态。我还记得当时张哥被弹片划了脸,流了一脖子的血,可他还端着步枪帮我们压制住了左侧压上来的敌军,一边扫射一边冲我们喊‘别慌,给老子打!’——那架势,比我们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雇佣兵还要不要命。”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一直不太善于长篇大论,却此刻铁骨柔情的张辽张将军,忽然发出了一声洪亮而坦荡的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对过去那段硝烟弥漫青春的无悔。他松开那压在小宿肩头的手掌,却用那依然满目坚毅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小兄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着周围这些后来才认识宿羽尘的新朋友大声纠正道:“哈!毕竟人一定要靠自己嘛。我们这些从军校里开始就被教育‘身后即是祖国’的职业军人,什么时候能够心安理得地龟缩在友军为我们构建的防线上,单单依靠你们这些临时盟友的血肉来保护自己安然突围了?我们是龙渊人民最顶尖的军人!不是那些电影里被丢进敌区就只会等着援救的待宰羔羊。就算是拿一把不知道上一个死鬼还剩几颗子弹的破枪,我们自己也一定能挺身而出,加入到你们的战斗队列里,去一起承担这份风险与牺牲。这是我们这些穿着这身军服的人,面子上最起码的底线。”
而站在他旁边,一贯以严谨组织纪律着称的高顺,此刻也难得地没有阻止老搭档这既有点违反纪律却又发自肺腑的豪言。他也跟着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张理工男般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硬气十足,对着宿羽尘,也对着那几位刚见证了他们旧情重燃的同志们,一字一顿地承认道:“就是就是,老张说得完全没错。像那种只能躲在别人保护圈里、瑟瑟发抖地看着更年轻的外国佣兵们在外面为我们玩命,自己却只能祈祷流弹不要打到我脑袋上的软蛋废物一样的行为,那可不是我们这种有着几十年王牌经验的老侦察兵的作风。而且说实话,我当时近距离观察了一下你们截获的那批沿途围攻的恐怖分子外围分子,就那点训练水平也敢来拦咱们,不过是KIA花钱从叙利亚北部那些破败村子里集结起来的一群插标卖首的乌合之众罢了。我还特意看了一下他们枪的保养,那锈得比我用过的旧菜刀还不如——KIA雇佣这帮家伙来为难咱们这支军事代表团,那可真的是花钱打水漂了,还白白给你们团的弟兄们又送了批弹药补给。”
三个经历了那场被遗忘战役的老兵,在八年后这即将踏上另一个战场的前夕,以一种极其复杂却又坦坦荡荡的语调追忆着那场让他们都几近团灭却又最终幸存的跨国任务。然而,此刻还挂在宿羽尘肩膀上的那件考察任务,并不能只依靠旧日的恩情来化解。这个时候,一直站在他们身后、观察着这几位由旧战友重新组成的考察者与考察对象之间微妙关系的林妙鸢,忽然笑着从旁边站了出来。她那双狡黠却又极其善于把握氛围的眼睛在张辽和高顺两人身上滴溜溜地一转,然后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着这两位即将给他们苍狼总部打综合评语的大校,笑着打探道:“哦?那这么说来,两位大校同志和我们家羽尘也算是有着过命的交情了咯?那既然大家都是旧识,而且我们当初还救过你们的命——这次去迪拜考察的时候,两位可不可以看在这过命交情的份上,在执行考察任务的时候稍微高抬贵手,给我们这个刚在龙渊注册不到半年的小安保公司放放水呀?不要把我们评估得太严格嘛~回头我请你们吃我们公司食堂的烤肉,保证比你们军区食堂的好吃十倍。”
然而,张辽在听完林妙鸢这番请求后,虽然眼中对这位出言爽朗的女士流露了几分由衷的赏识,却还是用那标准的、不通丝毫私人情面的职业军人态度,重重地摇了摇头。他收回刚才对宿羽尘流露出的所有旧日私谊,然后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对林妙鸢也对着宿羽尘,正式表态道:“我说林妙鸢同志啊,那可不行哦。虽然当年在波斯边境那片无人区的战场上,宿羽尘同志以及他手下的弟兄确实对我们这一行人算是有过救命之恩。这份情,我和高顺这辈子都会记在心头,将来你们个人有任何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俩绝对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你们挡子弹的。但是——恩情是恩情,军务归军务。我们这趟来,是带着军部特定委员会盖章的任务指令去的。评估的标准和表格全都是红头文件印好了的,我们无权因为私交就给贵公司在作战效能和纪律建设这两个关键项上打任何折扣或者提高半个档次的评价。这可是我们军人的铁律,决不能因私废公啊。所以到了那边,该怎么考,还得怎么考。别怪老哥不留情面。”
林妙鸢听完张辽这番话,先是佯作一副“哎呀被拒绝了”的惋惜模样,但那脸上很快就浮现出对他这种刻板却正直的立场所流露的由衷钦佩。而站在旁边的毋丘俭、李玉等人,看到这个即便面对娇俏恩人也能坚决不受其糖衣炮弹影响的大校,也都同时笑了起来。整个候机室都被这旧情与新规之间既有温度又不失底线的对话填得满满当当。
而就在这个时候,候机室天花板上那些保持沉默许久的方形播音器,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电子鸣响。紧接着,一段被柔美女声包裹着的、提前录好的登机提示语音,终于清晰而郑重地传遍了整个寂静却充溢着战前肃杀气的空间:“各位尊敬的特殊任务组成员请注意,您所预定搭乘的军方cZ1081次包机,所有预定设备最后的校准与物资装载已经全部完成。请全体成员携带好您的个人物品及已审批的装备,由二号特别通道登机。本航班下一站直飞,阿拉伯联邦迪拜市菲什军商两用机场。预计飞行时长七小时四十分。祝各位旅途顺利。”
听到这声登机指令,刚才还沉浸在各种旧友重逢与临行嘱托中的众人,也重新拾起了自己身为考察团与护卫队的正式身份。身为此次团队中行政职务最高的李玉参赞,率先拎起自己那只跟随了他十多年外交征战生涯的棕色皮箱,对着那几位刚从叙旧中回过神来的军方与国安同僚们,沉稳而郑重地总结道:“那好,诸位,时间也差不多了。有什么还悬而未决的私交话,咱们上了飞机之后,在天上一边看着那片连骆驼都不愿意过的沙漠,一边再慢慢聊吧。现在就出发。”所有的寒暄在这即将踏入云端的最后号角里都戛然而止。大家纷纷拿起属于自己装具的随身武器与机密文件,排成一个三两并肩的正式队伍,通过机场那扇为他们而开的专用通道,陆陆续续地鱼贯登上那架表面涂着低调灰银色战部检验油漆、机身却蕴满着属于鹰隼族凶猛力量的军用包机。
而入伍多年,却仍保留着佣兵团长习惯的宿羽尘在最后一个踏上舷梯之前,还是掏出自己那部加密的通信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写下了一行极其简练、却蕴含着他这位即将回归的苍狼头领全部的预先部署指令——“已登机,预计八小时后准时降落菲什机场。做好最高级别要人保护预案,迎接考察团与老首领。”将这条短信精准地发送给了那个此刻还在迪拜那边被一堆后勤表搞得焦头烂额的老伙计阿烈。待屏幕弹出“已发送”的绿色小钩之后,他便将手机关机收进作战服侧方的密封袋里,转身也随着他的那些红颜知己与生死兄弟们踏入了机体。
片刻之后,这架载着龙渊国最顶尖的超凡小队、四名肩负特殊评估任务的国家精英以及两个彼此曾经在黄土里并肩、如今即将共同对抗一个千年寄生组织的搭档之间全部复杂情感的龙渊包机,终于关闭了它那沉重而密闭的舱门,伴随着一阵沉闷却震撼人心的引擎咆哮,冲破属于金陵这座古老要塞今晨最后一片安详的薄云,朝着那片据说连天使都收不到圣歌的远方悍然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