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世昌看了祁同伟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掂量。
“罗启元是陈建明分管口上的人。”
这句话没说完。
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懂了。
陈建明分管省政府日常事务,办公厅的信息交换平台归口管理。
罗启元是否受他指示,现在没人能下结论。
可这条线,已经从公安厅内部伸到了省政府办公厅。
祁同伟拿起一张白纸。
“画图。”
周书语快速在白板上写下五个节点。
赵明远出逃。
省厅追查指令。
京都培训中心邮箱。
东山基地宣传处终端。
省政府办公厅督查信息平台。
祁同伟走到白板前,在每个节点旁标出时间和权限等级。
“三点零五,东山基地终端远程唤醒。”
“三点零七,培训中心邮箱发出消息。”
“三点十六,省厅正式下达追查指令。”
“三点二十三,邻省收到协查。”
他放下笔。
“这条消息不是从公安厅传出去的。”
周书语问:“那从哪里开始?”
“从东山基地开始查。”
“直接查宣传处?”
“先不抓人。”
郭世昌一怔。
“赵明远已经出逃,泄密消息在外部传播,现在不抓人?”
祁同伟看着他。
“抓谁?”
郭世昌没接话。
“抓发邮件的人——邮件可能是自动发送。抓宣传处的人——终端可能被远程控制。抓培训中心的人——对方只要说邮箱被盗,责任就能推回来。”
他把白纸递给周书语。
“先固定每一层的接触权限和转发理由。所有记录复制三份:一份技术封存,一份交纪委,一份进绝密副卷。”
“那消息还要不要继续追?”
“继续追。但禁止任何人以‘内部通报’名义转发。”
周书语拿起电话。
“通知信息中心——从现在起,关于赵明远、韩启明、沈文涛和‘-037’请示的所有信息,暂停常规流转。涉及协查的内容,必须由厅长办公室、纪委监督人员和技术人员三方签字才能发出。”
祁同伟补了一句。
“没有三方签字,谁都不能发。”
电话那头应声。
周书语挂断电话。
“如果有人已经转发出去了呢?”
“逐份追回。”
“追不回呢?”
“记录发送人、接收人和转发理由。”
祁同伟看向白板。
“消息泄露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人都把越权当成工作习惯。”
这句话落下来,郭世昌的表情动了一下。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停了两秒,主动递给祁同伟。
“我的私人通信,也可以查。”
祁同伟没有接。
“你现在处于程序核查阶段。主动交出设备会影响后续证据效力。交给技术组登记封存,按流程取证。”
郭世昌点头,把手机放进桌上的物证袋。
“祁厅长,赵明远跟了我七年。”
“我知道。”
“如果他真拿走了材料,我有责任。”
“有没有责任,证据说了算。”
郭世昌看着他。
“那如果他是替别人跑的?”
祁同伟没有回答。
周书语突然出声:“第三层路径有变化。”
她把一份打印记录送到祁同伟面前。
“省政府办公厅督查信息平台的自动转发规则,在凌晨三点零八分被临时修改过。原来只向省政府值班室转发,修改后增加了两个外部地址。”
“谁改的?”
“账号显示为平台管理员罗启元。”
“登录地点?”
“省政府办公厅。”
“人在哪?”
“暂时联系不上。值班记录显示他凌晨两点五十分离开办公室,说是去处理设备故障。”
郭世昌看向祁同伟。
他这次没有复述发现,而是说了另一句话。
“罗启元如果是被指使的,他不会跑。如果是自己的主意,他已经跑了。”
祁同伟把记录翻到下一页。
“但不管哪种,现在都不能证明他就是主使。”
周书语问:“需要通知省政府办公厅吗?”
“通知。”
“会不会打草惊蛇?”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再遮掩,只会让对方以为我们还没找到路径。”
祁同伟拿起电话,直接拨给省政府办公厅值班室。
接通后,他没有寒暄。
“我是祁同伟。请立即封存信息交换平台所有日志,暂停管理员权限。罗启元的离岗记录、门禁记录和通讯设备,全部按程序保存。”
值班人员明显没反应过来。
“祁厅长,这个……需要办公厅领导批准……”
“这是涉案信息平台的证据保全,不是行政审批。”
祁同伟的声音没有抬高。
“十分钟内完不成封存,我会把拒不配合证据保全的情况报省纪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明白。”
“还有——任何人不得删除、覆盖、修改平台数据。谁动一条记录,谁承担后果。”
挂断。
郭世昌低声道:“这一下,省政府办公厅也要震。”
“该震的地方,不会因为我们不说话就安静。”
窗外透出一点灰白。
大院里驶进第一批车辆,发动机声和鸟叫混在一起。
门卫抬杆,司机下车,食堂开始准备早餐。
城市正在恢复日常。
仿佛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可白板上的五个节点,已经把几方势力串在了一条线上。
周书语又找到一条记录。
“祁厅长,东山基地宣传处终端在远程唤醒前,收到过一份加密任务。”
“发件人?”
“京都北方政务培训中心。”
“内容?”
“只有一行字。”
她把屏幕转过来。
“请按原定议程,提前释放风险提示。”
郭世昌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原定议程是什么?”
周书语调出附件名称。
“全国公安工作会议经验交流议程草案。”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祁同伟盯着那行字。
赵明远出逃的消息不是临时泄露。
有人提前铺好了传播路径。
有人提前备好了舆论口径。
甚至有人把公安厅内部的失控,写进了全国会议的议程安排。
这不是为了救赵明远。
对方想让汉东公安在全国会议上先失分。
更准确地说——是想让祁同伟带着一场没闭环的旧案、一次内部出逃,站到全国公安系统面前接受审视。
周书语问:“要不要建议取消交流会?”
“不取消。”
“可材料已经被人提前做了手脚。”
“所以更不能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