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位置选得极为刁钻——崖壁上唯一能攀附的岩缝、唯一能落脚的凸起、唯一能通往九阳草的路，全都被它庞大的身躯堵得严严实实。
黑蟒的头颅微微偏转，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锁定了五十丈外攀附在崖壁上的那个渺小的人影。它吐了一下信子，信子分叉的尖端在空气中快速颤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气味信息。然后它缓缓张开了嘴——那张嘴里没有毒牙，而是密密麻麻数百颗向内弯曲的倒刺状牙齿，如同数百把微型的镰刀，一旦咬住猎物，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被越扣越紧。
无常看着那张嘴，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好家伙，”他的声音被山风吹散，语气里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兴奋，“比沼泽里那条瘴蟒还大一圈。老子今天算是开眼了。”
黑蟒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或者只是被他的声音刺激到了。它猛地一甩头颅，整个庞大的身躯从崖缝中完全脱出，沿着崖壁朝无常的方向游来。它游动的方式极为诡异——不是像普通蛇类那样S形前进，而是像一根铁索在崖壁上滚动，鳞片与岩石摩擦时迸溅出一串串火星，在夜色中如同一条燃烧的黑龙。
无常动了。
他没有往上爬，也没有往下退。他知道自己的速度在崖壁上根本不可能快过这条守护兽。他做了一件黑蟒没有预料到的事——他将双手从岩缝里拔出来，双脚猛蹬崖壁，整个人朝外侧横跃出去。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动作。飞仙崖的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往外一跃便等于将自己抛入了万丈深渊。但无常跃出的角度极为刁钻——他是朝着斜上方跃出的，目标不是崖壁上的某个位置，而是黑蟒正在前冲的头颅。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黑蟒的头顶上。
那条黑蟒显然没有遇到过敢于主动跳上它头颅的猎物。它的身体猛地一顿，随即开始剧烈地甩动头颅，试图将头顶上那个渺小的人类甩飞出去。但无常的手套铁钩已经死死地扣进了它鳞片的缝隙里——那些铁钩是他用死牢牢房门上的铁片磨出来的，淬过火，比寻常的铁钩坚硬得多，扣进鳞片缝隙之后，任凭黑蟒怎么甩动都无法挣脱。
无常的双腿紧紧夹住黑蟒粗壮的颈部，整个人趴伏在冰冷的鳞片上，任由黑蟒的甩动把他的五脏六腑搅得天翻地覆。
他的胸口的骨裂在剧烈颠簸中被反复撕扯，疼痛已经到了让他视线模糊的程度，但他咬紧牙关，一只手死死扣住鳞片，另一只手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了第一枚蜡封药丸。
百毒丹。
他将蜡封捏碎，露出了里面乌黑发亮的药丸。药丸只有拇指大小，但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便散发出了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那是数十种剧毒之物混合在一起才能产生的味道，像是把硫磺、砒霜和腐尸的汁液搅在一起再浓缩了一百倍。
“吃吧，乖孙子。”无常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将百毒丹朝黑蟒头顶那道骨刃根部狠狠按了进去。
丹药碎裂，黑色的粉末沿着骨刃根部极细的缝隙渗入了黑蟒的血肉。那条巨蟒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那嘶吼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整个身体内部炸开的——它的鳞片根根倒竖，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暗绿色的黏液，那是它体内被毒素侵蚀后应激分泌的体液。
但它没有死。
这条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蟒，身体早已对各种毒素产生了极强的抗性。百毒丹足以在瞬息之间毒杀方圆十丈之内的所有活物，但对它而言，不过是让它感到剧烈的疼痛和不适而已。
可疼痛已经足够了。
剧烈的疼痛让黑蟒彻底陷入了狂暴。它不再试图甩掉无常，而是疯狂地甩动整个身体，朝崖壁撞去。它的身体一次次地砸在坚硬的岩石上，鳞片崩碎，碎石四溅，崖壁上被砸出了好几个大坑。
无常在它的头顶上被撞得七荤八素，胸口的骨裂在这一连串的撞击中彻底裂开了——他甚至能听到骨头错位时发出的咔嚓声。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洒在黑蟒的鳞片上，瞬间被冻成了红色的冰晶。
但他的手依旧死死扣在鳞片上，没有松开。
他在等。
黑蟒的狂暴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它从崖壁上撞到崖壁下，又从崖壁下冲回崖壁上，一路上撞碎了无数块突出的岩石，砸断了崖壁上仅有的几丛枯松，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终于，在毒性引发的剧痛渐渐消退之后，黑蟒的动作慢了下来。它的体力在持续的狂暴中大量消耗，庞大的身躯开始出现疲态，甩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撞击的力度也越来越轻。
就是现在。
无常从皮囊里摸出了第二枚蜡封药丸——闭息丸。他将药丸塞进嘴里，连蜡封都顾不上剥，直接嚼碎了咽下去。
药力在三个呼吸之内就发作了。他的心跳骤然减慢，从每分钟近百次急剧下降到每分钟不到十次，微弱到几乎无法被察觉。他的呼吸停止了，体温迅速下降，皮肤表面渗出一层死人般的青灰色。
他变成了一具挂在黑蟒头上的“尸体”。
黑蟒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困惑。它侧过头，用信子在无常身上探了探——没有气息，没有体温，没有活人应有的任何生理特征。对这条以猎物的活体气息为追踪信号的守护兽而言，挂在它头上的那团东西已经不再是需要攻击的目标了。
这具“尸体”已经变成了崖壁上的一个杂物，和那些枯死的苔藓、碎裂的岩石没有任何区别。
黑蟒缓缓地收回了信子，将庞大的身躯重新盘绕回崖壁上那道宽阔的裂缝里。它的头枕在身体盘成的圆圈中央，琥珀色的竖瞳缓缓阖上——刚才那一场狂暴消耗了它太多的体力，它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