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马局长的讯问笔录,已经是下午三点过半了。
田平安把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让老马在每一页上都签了字、按了手印。老马签完字的时候,手还有些抖,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字似的。
田平安把笔录收好,拍了拍老马的肩膀:“马局长,今天谢谢您了。您放心,我们会依法办案,该保护的一定会保护好。”
老马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田警官,刘队长,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送走了老马,田平安和刘婷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兴奋和疲惫交织的神色。
田平安把笔录本夹在腋下,搓了搓手:“走,上楼跟钟县长汇报一下。”
两人重新上了三楼,来到钟县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钟县长打电话的声音:“……嗯,我知道了,好,就这样吧。”
田平安敲了敲门。
“进来。”
两人推门进去,只见钟县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看到两人进来,放下钢笔,摘下老花镜,笑着问:“怎么样?老马交代了?”
田平安点了点头,把笔录本放在办公桌上:“交代了。杨无邪确实是八点半回来的,不是七点半。而且他还承认,案发第二天杨无邪的司机老魏挨个给他们打了电话,要求统一口径。老马收了杨无邪两条中华烟,作为封口的好处。”
钟县长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他拿起笔录本,翻了几页,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个杨无邪啊……胆子太大了。连伪证都敢做,连攻守同盟都敢搞,他是真把龙海县当成他自己的家了。”
田平安和刘婷婷都没有接话,等着钟县长继续说。
钟县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说:“本来我打算把那天晚上参加吃饭的那几个干部都叫过来开个会,当面跟他们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后来我想了想,觉得这么做不妥当。”
刘婷婷一愣:“怎么不妥当?”
钟县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认真地说:“你想想,如果我把他们都叫过来开会,那不就成了新的一次攻守同盟了吗?只不过这一次是我牵头组织的而已。虽然我的目的是让他们说实话,但在外人看来,谁知道我是不是在故意针对谁?这种事情,说不清楚的。”
刘婷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钟县长说得有道理。这种事情,确实容易引起误解。”
钟县长继续说:“所以,该由你们刑警队干的工作,还是由你们去干吧。我刚才已经跟你们姜副局长通过电话了,把这个情况跟他说了。接下来怎么查、怎么抓人、怎么审讯,那是你们公安局的业务,我不插手。我们讲了这么多年的司法公正,不能干扰司法办案。我可不能坏了这个规矩。”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有些人劝我,说这个时候别蹚这趟浑水,安安稳稳等到年底,该升的升、该走的走,何必得罪人呢?可我想啊,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就算到了市里,又能干成什么事?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锅能背,有些锅不能背。这个案子,我不能背这个锅,但我也不能让真凶跑了。”
田平安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钟县长说的“有些人”是谁,也知道“年底该升的升”指的是什么——县里早就传开了,钟县长年底可能要调到市里当副市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选择跟杨无邪正面硬刚,得罪的可不只是杨无邪本人,还有他背后那个级别高得吓人的老爷子。这一步棋,走好了是正直资本,走砸了,那就是仕途的终点站。
钟县长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田平安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上级对下级的那种审视,更像是一种……关切?或者说,是一种隐隐的期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只义耳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没有其它事情,就去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好好干。”
田平安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泛起一丝困惑:这老头儿刚才看我的眼神怎么怪怪的?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他也来不及多想,和刘婷婷一起向钟县长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田平安忍不住低声对刘婷婷说:
“大师兄,你说钟县长这人也真是够硬气的。年底就要升了,调到市里当领导,这可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盼不来的机会。他倒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旗帜鲜明地跟杨无邪搞对立。他就不怕被杨无邪他老子给搞了?万一人家一个电话打到省里,把他的升迁给卡住了,那可就……”
刘婷婷边走边把记录本塞进她在大黄书包里,轻声说:
“你以为他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还是选择了这么做。说明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比升官更重要。”
田平安叹了口气:
“也是。这年头,能为了一个案子赌上自己前程的领导,可真不多了。希望他这步棋能走对吧。要是真因为这事儿耽误了升迁,那咱们可就欠他一个大人情了。”
刘婷婷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所以咱们更得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办好了,就是对钟县长最好的回报。”
田平安重重地点了点头:“有道理。走吧,回局里,干活!”
办公楼下,田平安拉开白色桑塔纳的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室,车子被他压得往下一沉。刘婷婷从另一边上车,关上车门,靠在副驾驶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车子发动起来,驶出了县政府大院。
开出去两条街之后,刘婷婷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