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上午,六月二日,星期四。
江春生一早先到工地盯了一个小时,看着各个环节运转正常,才骑上摩托车往总段宿舍区方向开去。他昨晚和王万箐约好了,今天一早去银行取钱——渡口二期工程的尾款昨天下午已经到了预制组的账上,王万箐当即去银行办了转账手续,把钱转到了预制组的专用账户里。今天要取的,是发放节约奖的现金。
到了总段宿舍区楼下,王万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今天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短袖衬衫,深灰色西裤,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提包,精神很好。
“王姐,等久了吧?”
“刚下来。”王万箐侧身坐上后座,“走吧,先去银行。昨天下午尾款到账以后我就预约了今天取现金,八万五千块。去了直接取,不用排队。”
摩托车驶出宿舍区,往城南方向开去。到了城南工商银行门口,江春生把车停在那棵梧桐树下。这棵树他来来回回停了无数次——接朱文沁下班是它,来银行办事也是它,树叶子从去年的枯黄到今年的茂密,算是见证了他这一年多的忙碌。
两人走进银行大厅。朱文沁正在柜台后面忙碌,抬眼看见江春生和王万箐一起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跟旁边的同事交代了一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春哥,王姐,你们来了。”朱文沁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工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她知道今天江春生要来取钱发奖金的事,昨晚江春生就跟她说过了。
“文沁,麻烦你了。”王万箐从提包里拿出取款单和印章。
“不麻烦,早就准备好了。”朱文沁引着他们走到对公窗口,跟里面的同事打了声招呼。手续办得很顺利——盖章、签字、核验身份、点钞。八万五千元整整齐齐地装进了王万箐的提包。
“晚上去我家吃饭吗?”朱文沁送他们到门口,小声问江春生。
“今天发完奖金可能要晚一点,但我一定去。”江春生说。
朱文沁点点头,转身回了柜台。
摩托车沿着环城路往北,驶过襄松桥,很快到了四新渔场段的卸土点。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在秦师傅家的院子里,王万箐从后座上下来,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
“王姐,你先上楼和彭姐说说话,她正在准备午饭。我还得去找于总办点事,一会儿回来。”江春生说。
“行,你去忙。彭姐那边我跟她聊会儿。”王万箐拎着提包,往秦师傅家楼里走去。
江春生重新发动摩托车,沿着207国道往西,到了种子公司门面房最西头的“楚天科贸”。于永斌的面包车停在老地方,车身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把摩托车停在旁边,快步上了二楼。
于永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供货合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老弟来了?坐。我今天上午刚给涂书记打过电话。”
江春生在沙发上坐下,“他怎么说?”
于永斌放下合同,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说下周一就能把调整后的规划方案送进规划局。李志远熬了两个晚上,把朱局长的意见全部吃透了,方案改得很到位——四块临路地块,加上中间那条简易机耕路作为公共通道,北边保留地不再细分。涂书记在场务会上已经通过了。”
“那就好。”江春生点点头。
于永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涂书记提了个请求——想请你出面,跟朱局长那边打个招呼,让审批流程走快一点。他说渔场等着这个方案批下来以后,才能请土地局去定界桩。定了界桩,你们才能选地签正式合同。他现在比我们还急。”
江春生想了想,说,“行。我今晚去岳父家,跟他说一下。只要方案本身符合规划要求,正常的审批流程本来也不会拖太久。岳父那边我只要把情况说清楚就行,不需要搞什么特殊化。”
“就是这个意思。”于永斌靠在沙发上,“不是走什么后门,就是别让他们把方案压在文件堆里,不知道多长时间才能进入审批环节。正常的行政效率你也是知道的——同样一份方案,领导过问一句,可能三天就下来了;没人问,说不定要半个月,主要是给耽误了时间。”
江春生点点头。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发奖金,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
“老哥,渔场的事有你盯着就行。我今天还有一件事——给预制组的弟兄们发渡口二期工程的节约奖,王姐在工地那边等着我。”
于永斌眼睛一亮,“哟,发奖金?这可是大好事。你快去吧,别让大伙儿等急了。”
他站起来送江春生到楼梯口,又说,“渔场这边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过几天真要选地的时候,我们俩一起去,好好把把关。”
江春生下了楼,骑上摩托车,往回赶。
回到秦师傅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他上了楼,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彭凤英今天做了六菜一汤——红烧排骨、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炒豆角、凉拌黄瓜、红烧鱼块,还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汤,热气腾腾的摆了大半桌。
王万箐正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帮彭凤英剥蒜。两人聊得正热络,王万箐手里剥着蒜,嘴里说着话,脸上带着放松的笑。彭凤英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不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接话。
“春生回来了?”彭凤英看见他,笑着说,“王会计说你去找于总了。快洗手,马上开饭了。”
不一会儿,李同胜、许志强、小花、小浩都从工地上回来了。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彭凤英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饭。
王万箐今天是第一次在这个工地吃饭,她夹了块红烧排骨,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彭姐,你这手艺可以啊,比食堂做的还要好吃。这排骨炖得烂,入味。”
彭凤英笑了,“喜欢吃就多吃点,管够。我做菜都是瞎琢磨的,没什么章法。”
“这哪是瞎琢磨,这是真功夫。”王万箐又夹了块鱼块,“这个也好吃,鲜得很。”
江春生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心里想着吃完饭要办的事。他吃得很快,一碗饭几口就扒完了。彭凤英要给他添饭,他摆摆手,“吃饱了。彭姐,吃完饭有件事要跟大家说一下。”
彭凤英会意,等大家差不多都吃完的时候,她站起来对小花说,“小花,你和小浩先去现场盯着。临时车来了让他们稍等一下,我们一会儿就下去。”
小花点点头,叫上小浩,两人背着记录本下楼去了。
等两个外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江春生站起来,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李同胜、许志强、彭凤英、王万箐。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渡口工程一路拼过来的。最小的安装队员到最大的老技术工,每个人都为那个工程付出了全部。
“今天把大家留下来,是有一件事要办。”江春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渡口工程的尾款,前天已经全部到账了。这个工程,从去年干到今年,每个人都吃了不少苦。总段审定的决算已经全部完成,最后算下来,我们有近五万元的工程节约奖,分配方案王姐已经做得清清楚楚,是给弟兄们兑现的时候了。”
大家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彭凤英也是跟着渡口干过来的,虽然她加入得晚一些,但后场的保障全靠她张罗,买菜做饭、烧水送茶、打扫卫生、管理零碎杂务,样样都干。
王万箐从提包里拿出一张表格,摊在桌上。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岗位、工作天数、分配比例和应发金额,最后一行是合计——八万五千元整。
“按照去年第一期工程节余的分配方式,江春生定的比例不变——百分之七十分给个人,百分之三十留在组里作为备用金。”王万箐指着表格上的数字,“每个人的金额都已经算好了,大家对一下自己的数字,没问题就签字领钱。”
她把每个人的应发金额念了一遍。牟进忠因为暂时调到景康义的工程上去了,他的奖金暂时留在王万箐手上,等他回来再给。其余的人,加上江春生自己,每个人都有一个明确的数字。
“都听清楚了?对自己有疑问的可以问王会计。”江春生说。
没人有疑问。这些数字,王万箐算了不止一遍,每个人的出勤天数、岗位系数、贡献大小,她都考虑到了。
王万箐从提包里拿出几沓现金,按照表格上的金额,一份一份地数好,装进事先准备好的信封里。她先走到李同胜面前。
“老李,这是你的,三千八百元。你在工地盯的时间最长,收方也是最辛苦的。辛苦了。”
李同胜接过信封,布满老茧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打开信封,看了看里面厚厚一沓钞票,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谢谢江工,谢谢王会计。这比我一年的工资还要多。跟着江工干,值了。”
然后是许志强。“小许,这是你的,两千八百元。你干活卖力,收方认真,江工一直夸你。好好干,明年会更多。”
许志强接过信封,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王姐,谢谢江工。说句实在话,我以前在别的工地上干活,从来没拿过什么奖金。能跟着江工,是我的福气。”
最后,王万箐走到彭凤英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彭姐,这是你的,一千二百元。你虽然加入得晚,但工地上吃喝拉撒全靠你张罗,大家吃饱了才能干好活。这是你应得的。”
彭凤英接过信封,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信封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江春生,再看了看王万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嘴唇动了动,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我……我真的是没想到。我就是个做饭的,买买菜、做做饭、烧烧水,干的都是灶台上的活,哪能跟他们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比。居然……居然也有这么多奖金。”她把信封按在胸口上,声音有些哽咽,“能加入到预制组,真是我意外的幸运。江工,你放心,我一定把后勤保障做到最好,让大家顿顿吃得好、吃得饱。”
江春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彭凤英这个人,干活从来不声不响,但每顿饭都准时准点,菜色不重样,分量管够。夏天绿豆汤,冬天姜汤,从来没让工地上的人渴着饿着。她拿这份奖金,理所应当。
“彭姐,你可不是普通的做饭的。”江春生认真地说,“没有你在后场保障,工地上几十口人吃饭就是大问题,更别说你还要给大家烧水送茶,帮忙指挥车辆,填平沟槽。你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
最后,王万箐拿出一个最厚的信封,走到江春生面前。“江春生,你是预制组的负责人,渡口工程从开工到竣工,每个关键节点都是你盯下来的,技术方案你定,施工组织你抓,对外协调你跑。没有你,这个工程不可能做成全段的放心工程。这是你的——八千五百元。”
江春生接过信封,厚厚的。他没有打开看,只是点了点头。“谢谢王姐。这几个月你管账、跑银行、对接总段财务,所有的账目都是你一个人在做,辛苦了。”
“分内的事。”王万箐笑了,转身回到座位上。
江春生把信封放在桌上,目光从大家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郑重起来。“弟兄们,这个工程已经结束了,但我们的路还长。207国道的填土工程正在干,后面的路基路面工程也在等着我们。指挥部吴段长对我们的工作很满意,只要我们把每个工程都干成精品,以后我们预制组的活就干不完,大家的收入只会越来越高。”
他顿了顿,“我还是那句话——干好活,拿好钱。活干不好,砸的是我们自己的牌子。活干好了,每个人都能实实在在拿到回报。今天这奖金,是渡口工程的终点,也是我们下一段路的起点。大家都加把劲,把眼前这个填土工程干漂亮。”
李同胜带头鼓起掌来。许志强和彭凤英也跟着拍手,小小的客厅里掌声热烈而真诚。
“好了,大家都回岗位上去吧。下午的车辆还等着呢。”江春生把信封收好,站起来。
李同胜和许志强把信封揣进贴身口袋里,脸上洋溢着笑容,转身下楼往卸土点去了。彭凤英也把信封收进围裙内侧,用围裙擦了擦手,开始收拾碗筷。
江春生和王万箐一起下了楼。阳光正烈,鱼塘边的拖拉机还在突突突地来回穿梭,收方登记、倒车卸土、调头返回——整条流水线一刻不停。
“王姐,我送你回去。”
王万箐摇摇头,“不用了。你下午还要盯工地,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就行。车站就在前面不远,走几步就到。”
“那不行,这钱在身上,不安全。”江春生说着跨上摩托车。
王万箐拗不过他,坐上了后座。摩托车沿着207国道往城东方向驶去。
快到总段宿舍区的时候,王万箐坐在后座上,忽然说了一句,“春生,你这人做事,让人服气。”
江春生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意,“王姐,你突然说这个干啥?”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靠谱。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王万箐说完,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总段宿舍区楼下,她下了车,冲江春生挥挥手,“回去吧,工地上还等着你呢。”
江春生点点头,调转车头,往卸土点方向开去。
下午的时光在紧张的施工中飞快流逝。傍晚收了工,最后一辆临时车结完账,已经快七点二十了。江春生骑上摩托车,往城南规划局宿舍方向赶去。
到了朱文沁家楼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上楼敲门,门很快就开了,朱文沁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春哥?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今天发完奖金肯定累得直接回家了。”她赶紧把他拉进门。
“说了今天要来,再晚也要来。”江春生走进客厅,朱一智和李玉茹已经吃完了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朱一智放下手里的茶杯。
“春生来了?还没吃饭吧?”李玉茹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带着心疼的神情,“这孩子,肯定又是在工地上忙到这么晚。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热饭热菜。”
“阿姨,不用麻烦了——”
“什么不用麻烦,人是铁饭是钢。”李玉茹已经走进了厨房,打开灶火,锅铲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上了桌——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快吃。”李玉茹把筷子递给他。
江春生在餐桌前坐下来。朱文沁本已经吃过晚饭了,但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也端了把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拿起一双筷子。
“我陪你吃。”她笑吟吟地说,“一个人吃饭多不好意思。”
“你这丫头,都吃过一碗了,也不怕长胖。”李玉茹在沙发上坐下,嘴上数落着,眼里却满是笑意。
“妈,我就是想陪他嘛。”朱文沁给江春生碗里夹了几块红烧肉,“春哥,多吃点。这是我妈专门给你留的,我用小碗扣着的,还热着呢。”
江春生吃了两口,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他看了看坐在旁边小口小口陪着他吃菜的朱文沁,又看了看沙发上喝茶的朱一智和织毛衣的李玉茹,忽然觉得这个家已经毫无保留地接纳了自己。
吃完饭,朱文沁帮李玉茹收拾了碗筷,然后拉着江春生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门轻轻关上,转身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春哥,今天发奖金了吧?”
江春生从皮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信封,放在她手上。“八千五,明天你存到你的单位去。这钱是专门留给你装修房子、置办结婚用品用的。宿舍楼下个月就竣工了,我们得提前把装修的材料和家具看好。”
朱文沁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里面厚厚一沓钞票,又抬头看着江春生,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翘着,笑得开心极了。
“春哥,这么多钱……你真的都交给我?”
“不交给你交给谁?你是我老婆。”江春生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朱文沁把信封放在床上,转过身,双手抱住江春生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江春生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隔着薄薄的衣衫,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发丝柔软光滑,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过了好一会儿,朱文沁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春哥,我明天一早就去存。存定期的,专款专用,等房子一分下来,我马上就去看装修材料。我同事家里有人做装修的,明天我就找她打听。”
“好。”江春生点点头。
朱文沁松开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又上了锁,然后把钥匙收进自己的包里。那认真的样子,像在保管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春哥,”她转过身,重新搂住他,“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
江春生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遍了。”
“我就是想听你说。”朱文沁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轻轻的,“你说嘛。”
“会。”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地板上,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几声蛙鸣,五月的夜晚,不冷不热,一切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