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夜来得沉,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缓缓盖过平安村的瓦檐墙头。白日里山野间的喧闹慢慢消歇,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昏黄的油灯次第从土屋窗棂透出来,星星点点,在山谷里漾着微弱暖意。只是这份寻常安宁,自王老财打定抢婚主意之后,便像薄冰悬于深涧,随时都有碎裂的风险。
地主大院的正堂灯火通明,油灯光焰跳荡,将王老财那张阴沉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案上摆着一壶老酒,几只粗瓷酒盏,王虎斜倚在太师椅上,一只脚踩着凳沿,嘴里叼着根干草,漫不经心地听着父亲排布计划。
“这事不能拖。”王老财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佃户丫头性子太烈,时间久了保不齐生出别的变数。夜长梦多,越早动手越好。”
王虎吐掉嘴里干草,咧嘴露出几分蛮横:“爹只管定日子,手下家丁随叫随到。到时候一窝蜂冲进院子,绑了人就走,一个佃户人家,还能翻起多大浪花?”
“话虽如此,也不能太过张扬。”王老财捻着胡须,心思缜密起来,“到底是强抢民女,闹到乡里镇上,难免惹人闲话。选在后日拂晓,天还蒙蒙亮,村里人大多还在沉睡,动静能压到最小。”
他在平安村盘踞多年,深知山民性子隐忍,只要木已成舟,王老实一家无依无靠,最后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往肚子里咽。
王虎挠了挠头,又随口问道:“那张喜喜呢?听说那小子跟王爱花走得极近,到时候会不会拦路碍事?”
提起张喜喜,王老财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一个郎中后生,手无寸铁,就算有心阻拦,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真要敢出头,一并给我打出去,让他知道咱们王家不是好招惹的。”
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抢婚的人手、路线、时间细细敲定。一共挑选七名家丁,个个身强力壮,备好麻绳、遮面粗布,拂晓时分绕到村东小院后门,趁人不备直接掳走王爱花。
敲定一切,王虎揣着一股子兴奋劲儿离开正堂,院中的大狗闻声吠了两声,夜色更显肃杀。
与此同时,村东王老实的土坯小院,气氛压抑得如同结了冰。
油灯放在破旧的木桌上,昏黄光晕圈住一家三口落寞的身影。王老实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火星明明灭灭,缭绕的烟气裹着一声接一声的长叹。他媳妇靠着炕沿不停咳嗽,脸色蜡黄,眉宇间满是惶恐。
“他爹,王老财那般人物,怕是不会就此罢休。”妇人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咱们只是佃户,哪能扛得住人家的逼迫?”
“我心里清楚。”王老实掐灭旱烟,眉头拧成一团,“可爱花才十六岁,活生生推入火坑,我这个做爹的,于心何忍。”
立在一旁的王爱花垂着双手,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白日里拒绝媒婆时的刚烈褪去几分,心底深处漫开少年人难以掩饰的惶恐。她不怕与人争执,却惧怕强权带来的无力感。
“爹,娘,你们不必为难。”少女抬起头,眼里依旧凝着倔强,“就算拼上一切,我也绝不踏进王家大门半步。实在不行,我便进山躲起来,栖身在山洞之中,总好过任人摆布。”
“万万不可!”王老实连忙摆手,“姑射深山之中野兽出没,荒无人烟,一个姑娘家独自藏身,太过凶险。”
一家人各怀心事,油灯燃得灯芯渐短,夜色熬得愈发深沉。窗外晚风穿过榆树枝桠,发出呜呜声响,好似有人在暗处低声呜咽。王爱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里不断浮现张喜喜的模样,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若是真到无路可走之时,或许只有他愿意伸出援手。
第二天天光微亮,晨雾依旧笼罩山谷。王爱花如常背上药篓,打算进山采挖草药,一来避开村里闲言碎语,二来也想寻个机会,和张喜喜碰面,诉说心中烦忧。
山路青苔湿滑,草木挂着晨露,沾湿了她的裤脚。行至半山腰一处青石坪,果然看见张喜喜正蹲在草丛边,仔细辨认一株药材。少年一身短打,后背微微沁出薄汗,侧脸迎着浅淡晨光,模样干净利落。
听见脚步声,张喜喜抬头望去,望见王爱花神色郁郁,便知提亲一事依旧压在她心头。
“一夜没睡安稳?”他站起身,主动开口询问。
王爱花放下药篓,坐到青石之上,望着远处层叠山峦,缓缓将昨夜家中的忧虑尽数道出。说到王家父子筹谋不休,自己进退两难时,声音不自觉带上几分酸涩。
张喜喜静静听着,眉头越锁越紧。这些年他游走村落行医,早见识过王老财父子的跋扈,只是未曾料到对方会霸道到这般地步。
“他们若真要强来,你打算如何应对?”少年语气凝重。
“我不知道。”王爱花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层水雾,“我爹娘软弱,靠着王家田地度日,根本无力抗衡。我一介女子,更是孤立无援。”
看着少女无助的模样,张喜喜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保护欲。自儿时相伴采药,一同躲避风雨,这份青梅情谊早已沉淀入骨,他不愿看着昔日朝夕相伴的姑娘落入深渊。
“爱花,你记住。”张喜喜目光恳切,语气无比认真,“真要是到了危急关头,千万不要硬碰硬。若是有机会脱身,就往深山跑,我会提前在后山隐蔽山洞备好干粮和饮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想办法护你周全。”
山洞是二人年少玩耍时偶然发现,位置偏僻,隐蔽性极强,若是临时躲避,再好不过。
王爱花抬眼望向少年,心中泛起一丝暖意,纷乱的情绪稍稍安定。山风拂过林间,花叶簌簌飘落,少年少女在青石之上立下口头约定,只是谁都明白,这份单薄的约定,在地主强权面前,依旧脆弱不堪。
二人相伴采药半日,下山时分已是午后。刚走到村口,便撞见闲逛的王虎。
王虎一眼就认出了王爱花,目光在少女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嘴角勾起一抹轻浮的笑意,脚步径直拦在路中间。
“哟,这不是王老实家的小美人吗?”王虎抱着胳膊,语气轻佻,“听说你不愿进我王家大院?莫不是觉得我们亏待了你?”
突如其来的阻拦让王爱花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张喜喜身后缩了缩。?
张喜喜上前一步,将少女护在身后,眼神冷冽直视对方:“王少爷,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还请让路。”
“这里轮得到你一个郎中小子说话?”王虎面色一沉,眉宇间戾气翻涌,“一个穷酸后生,也敢管我们王家的事?识相的趁早闪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强逼婚事本就不合情理,何必咄咄逼人。”张喜喜寸步不让。
周围路过的村民见状,纷纷远远驻足观望,却没人敢上前劝解。王家父子在村里积威已久,谁都不愿无端招惹祸端。
王虎本就性情暴躁,被当众顶撞,脸面挂不住,抬手就要推搡张喜喜。张喜喜侧身避开,双方瞬间僵持在村口,气氛一触即发。
恰在此时,王老财坐着滑竿经过村口,远远望见这边对峙场面,当即沉声喝止。
“住手!”
家丁停下脚步,王老财慢悠悠从滑竿上下来,三角眼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王爱花身上,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喜喜小子,年轻人莫要血气方刚,惹祸上身。”王老财语气听似平和,实则暗藏威压,“爱花姑娘,回去好好思量思量,莫要被旁人怂恿,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说完不再多言,甩袖示意王虎离开。王虎狠狠瞪了张喜喜一眼,悻悻跟着自家父亲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村口恢复冷清,只剩下少年和少女伫立原地。方才的对峙,更让二人清楚意识到,王家的步步紧逼已经近在眼前。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张喜喜低声道。
王爱花面色苍白,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回到家中,还未等她平复心绪,村里相熟的大娘悄悄登门,神色慌张地带来一则消息:方才路过王家院墙外,无意间听见家丁闲谈,说后日拂晓就要上门抢人。
惊雷一般的消息,瞬间让整个小院陷入死寂。
王老实双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手脚冰凉。妇人捂嘴低泣,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王爱花站在堂屋中央,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
夜色再度笼罩平安村,这一晚,整座小院无一人入眠。王老实连夜翻找出破旧包袱,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又拼凑了些许粗粮,以备女儿随时出逃。妇人坐在一旁不停抹泪,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天爷不公。
王爱花倚在门框上,望着漆黑幽深的姑射山轮廓,晚风呼啸而过,好似催命的哨音。她知道,后天拂晓,便是风暴降临之时。
另一边,地主大院灯火彻夜未熄。王老财反复叮嘱家丁严守纪律,不许提前走漏风声,王虎则摩拳擦掌,只等着拂晓时分到来,完成这场蓄谋已久的抢婚。
夜色沉沉,风雨将至。姑射山下的平安村,平静已经走到尽头,一场裹挟着血泪的冲撞,正在破晓之前,静静等候着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