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姑射山一片苍茫,北风卷着黄土,呼啸穿过平安村的街巷。河滩河水瘦了大半,岸边芦苇枯杆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如同小零起伏不定的心绪。自上次李家登门赔罪不欢而散,两家的隔阂更深,偌大一个村子,处处都透着压抑。
小零被父母看管得紧,平日里只能守在窑洞、院子里做家务,想去河滩见李军,总得寻千般借口。爹娘冷着脸,很少同她好好说话,饭桌上常常静悄悄的,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响。
这天晌午,母亲纳着鞋底,忽然开口:“你这桩婚事,我们想来想去,始终不能认。不如趁着还没有闹出更大动静,去城里把登记撤销。”
小零手里舀水的动作一顿,心口骤然一沉:“娘,结婚证一经登记,哪能说撤就撤?我和李军真心相守,怎么能说散就散。”
“真心能当饭吃?”父亲放下旱烟袋,语气硬邦邦的,“你们凭着一腔热血偷偷领证,逼着长辈低头,这份做法我们实在难以接受。旁人日日嚼舌根,我们出门抬不起头。只要你肯回头,之前的事情,我们可以不再深究,依旧托媒人给你寻合适人家。”
小零眼眶慢慢泛红:“爹,当初我和王浩青梅竹马,被他抛弃,我哭了三天。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是李军守在我身边,陪着我点灯苦读,一同考上大学。我们熬过无数难关,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我绝不可能和他分开。”
“人是会变的!”父亲声音拔高,“如今你们还在读书,体会不到过日子的艰难。等将来走入社会,柴米油盐一地琐碎,谁能保证不会生出嫌隙?”
反反复复的说辞,小零已经听了无数遍。道理各执一端,谁也说服不了谁。她知道硬碰硬只会激化矛盾,不再高声争辩,只是默默低头,任凭委屈堵在胸口。
消息传到李家,李军父母亦是愁眉不展。
李母叹息:“林家老哥嫂子心结太重,竟想着让两人分开。要是真闹到撤销婚姻,两个孩子该有多伤心。”
李父说道:“强求不得。可咱们家李军一片痴心,定然不会应允。只能劝孩子多点耐心,慢慢去感化林家二老。”
李军心中焦灼,整日思虑如何化解僵局。他几次想要主动上门,都被父亲拦住。
“这会儿林家正在气头上,你贸然前去,只会再度引发争吵。缓几日,寻个合适时机再说。”
村里的闲话依旧此起彼伏。有人同情林家父母,觉得小辈目无尊长;也有年轻人私下议论,佩服小零敢于掌握自己的命运。各种话语飘来飘去,不断折磨着两家人。
一日逢集,小零征得父母允许,打算去镇上添置一些学习用品。走到村口路口,迎面撞见王浩。
王浩假期还未返校,手里提着刚从集市买回的物品。看见小零,他停下脚步,神色复杂。
“听说家里因为你结婚的事,闹得不可开交。”
小零淡淡应道:“嗯。”
“当初我负了你,我一直心存愧疚。”王浩轻声说道,“我不是想多说什么,只是劝你一句,婚姻不光是两个人的事,得不到长辈祝福,往后的日子少不了磕磕绊绊。你要做好长久吃苦的准备。”
小零平静回望远处连绵的姑射山:“我吃过苦,不怕吃苦。当年我以为依靠旁人才能安稳,如今我明白,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只能自己争取。前路难走,我和李军会一同扛。”
寥寥数语,王浩无从再劝,微微点头,两人各自走开。这场短暂相逢,更让小零坚定,自己选择的路,没有回头的余地。
等到黄昏,趁着天色昏暗,小零悄悄绕路去往河滩。李军早已等候在青石旁,寒风把他的棉袄吹得微微鼓起。
“我爹娘提出,让我们去撤销婚姻。”小零坐下来,声音带着疲惫。
李军身子一震:“我绝不答应。千难万险走到今天,一纸婚约,是我们熬出来的希望。”
“我自然不会同意,只是天天这般僵持,我心里难受。一边是养育我的父母,一边是相伴一生的你,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小零鼻尖发酸。
李军轻轻靠近,低声宽慰:“我明白你的煎熬。长辈一时难以接受偷婚这件事,无非是气我们没有提前商量,怕你将来受苦。急不得,我们只能慢慢用心去暖。”
两人商议,不能一直僵持冷战。往后多主动关心双方父母,常写信问候,假期回乡多干活,用长久的行动,一点点消融长辈心中的怨气。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一场意外风波再度袭来。村里长舌妇人聚在巷口闲谈,刻意放大偷婚一事,添油加醋,话说得十分难听。这些话传到小零母亲耳中,老妇人回到家中,默默抹了许久眼泪。
夜里,窑洞之内气氛压抑。母亲长叹一声:“闺女,旁人的闲话,像刀子一样扎人。要不,你暂且和李军少往来一段时间,缓缓村里的舆论。”
小零为难地说:“刻意疏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父女、母女之间,又是一场无声的僵持。
几日之后,李军听从父母建议,扛着自家地里收获的红薯、核桃,独自去往林家。他想单独和林家夫妇好好谈谈。
进门之后,林家父母脸色冷淡,没有让座。
李军恭恭敬敬站在屋中:“叔,婶,我知道之前我们做事莽撞,惹你们生气,让你们蒙受闲言碎语,我心里一直愧疚。我向你们保证,这辈子一定会好好善待小零,努力读书,将来踏实工作,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小零父亲冷声道:“保证说得轻巧。当初若是好好商量,何至于走到今天?你们先斩后奏,逼着我们接纳,这份心结,难以解开。”
“我们当初一次次登门求允,始终得不到应允,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出此下策。”李军诚恳解释,“婚姻已成事实,再争执,只会让所有人痛苦。恳请叔婶给我们一次机会,往后看我们的行动。”
任凭李军百般劝说,林家夫妇依旧不肯松口。谈话持续半个时辰,最终依旧没有转机。李军满心失落,辞别离开。
小零站在里屋门后,将所有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看着李军落寞离去的背影,她心里五味杂陈。
冬日白昼短暂,暮色很快笼罩整个平安村。小零独自走上河滩,河水静静流淌。她想起少年时和王浩相伴的时光,想起被抛弃之后的绝望,想起和李军油灯下苦读的日夜,想起偷偷领证那一刻短暂的欢喜,又想起如今两家持续不断的隔阂。
她忽然懂得,争取到婚姻只是第一步,想要获得亲情的谅解,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一时的勇气易得,长久的坚守最难。
不多时,李军寻到河滩。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沉沉远山。
“一次次劝说,依旧没有效果。”李军低声道。
小零缓缓开口:“急不来。人心不是一天冰冻的,自然也不可能一日融化。这个寒假快要结束,等我们返校之后,常给家里写信,多报平安,多体谅爹娘。日子久了,他们总会看见我们的真心。”
寒风呼啸,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长辈的隔阂、村里的流言,仍旧横亘在眼前。但他们心中那份相守的信念,不曾动摇。只待春暖之时,盼冰雪消融,盼亲情和解。
寒假即将落幕,收拾行囊返校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偷婚,没有迎来圆满的接纳,两个人带着满心牵挂与遗憾,准备再次踏上求学之路。更大的考验,还在来日漫长岁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