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的朝阳破开海平面厚重的晨雾,一缕浅金天光刺破沉沉夜色。
整片区域尚且浸在黎明将至的懵懂慵懒之中。
堡垒高耸的灰黑色石墙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墙垛与炮位静静伫立,毫无动静;墙外连片的原住民营地更是沉陷在酣眠里,低矮的木质棚屋错落排布,茅草屋顶沾着微凉的潮气。
死寂的黎明,被一阵骤然炸开的军号彻底撕碎。
“全员集结!紧急战备!速速就位!”
凌厉的口令紧随号声炸开,穿透晨雾,响彻堡垒与整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秒,沉寂的堡垒骤然活了过来。厚重的钢铁堡垒大门轰然向内敞开,沉闷的机械运转声、整齐的军靴踏地声、军械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骤然填满空旷的天地。
整装完毕的希斯顿帝国军队如潮水般从堡垒内涌出,训练有素的士兵没有丝毫拖沓,全员神情肃穆、动作迅捷,自发分成数支纵队,朝着不同方向全速突进。
“第一中队全速抢占滩头!构筑防线!”“工兵班跟紧!立刻布设防御工事!不得延误!”
规模最大的一支主力部队在军官的厉声指挥下,直奔下方的海岸线。
清晨的海滩潮雾未散,细软的沙滩还浸在微凉的海水中,浪涛轻柔拍打着岸线。
士兵们迅速散开、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开展阵地构筑工作。
有人迅速搬运厚重的沙袋,层层堆叠筑起临时防御工事;有人架设野战炮与重机枪支架,冰冷的金属炮口对准茫茫海面;工兵小队手持器械,快速在滩涂外围布设防御障碍与警戒线。
“沙袋压实!海岸线每一段都要封死!”
“炮位校准海面方向,随时准备接敌!”
短短片刻,原本空旷荒芜的海滩,便拉起了森严的战备阵线,冰冷的军械寒光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凛冽的光泽,一股肃杀的战火气息迅速笼罩整片海岸。
与此同时,另一支部队火速奔赴港口区域。
“港口所有人立刻撤离!即刻清空码头!”
“停止一切作业!物资就地封存,全员后撤至安全区域!”
清晨的港口停泊着几艘休整的舰船,少量值守人员正准备开启日间作业。
士兵们迅速接管港口秩序,高声喊话疏导滞留的船员、搬运工人与后勤人员。
人群中响起一阵慌乱的议论声,有人满脸不解:“天刚亮,怎么突然紧急清场?”
带队士官面色冷峻,语速急促:“海上敌情预警,没时间解释!立刻撤离,服从命令!”
众人不敢迟疑,纷纷放下手头工作,跟随指引快速撤离。
士兵们拉起隔离警戒线,杜绝任何人在战备期间靠近海域,原本略显繁忙的港口迅速清空。
另外一边,珂尔薇带队去转移努恩原住民。
这支小队步伐沉稳却速度极快,队列中央,翻译姐妹俩紧紧跟随着队伍前行。
两人眼底带着一丝困意,队伍最前方,珂尔薇一身利落的战地医生装束,步履坚定地走在最前。
她清楚海面的未知威胁随时可能登陆,毫无防御能力的原住民一旦滞留营地,必将陷入绝境。
“保持队形,温和疏导,禁止惊扰民众!”
珂尔薇边走边低声叮嘱身侧士兵,语气严肃。
“我们是来避险救人,不是制造恐慌。大家听到了吗?”
“是!”
队伍踏入寂静的营地时,大部分住民才被嘈杂的人声与脚步声惊醒。
茅草屋的木门陆续被推开,睡眼惺忪的原住民探出头来,看着全副武装、肃然集结的士兵,脸上瞬间写满茫然与不安。
孩童的啼哭、大人的低语、慌乱的起身动静,瞬间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几名年长的原住民长老快步走出棚屋,眉头紧锁,对着列队的士兵连连发问,语气满是戒备:“这一大早的就带就这么多人,全副武装过来,要干什么呀?”
珂尔薇上前一步,轻声解释:“长老们,族人们,事态紧急,我长话短说。海面出现不明敌情,敌军随时可能登陆这片海岸。”
话音落下,翻译姐妹俩立刻同步转换成原住民母语,清晰传递给在场所有人。
珂尔薇目光扫过四周慌乱的妇孺老人,继续沉声说道:“你们的营地,直面海滩,一旦战火燃起,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炮弹、战火不会区分军民,留在这里太过危险。”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满脸慌张,攥紧了衣角,急切问道:“那我们能去哪里?我们搬过来的时候,你们说会保护我们安全的呀。”
“相信我们。”
珂尔薇语气坚定。
“科楚奇堡垒壁垒坚固,能挡住炮火、抵御外敌。现在请大家立刻收拾贴身物品,带上家中老小,跟随我们进入堡垒内部临时避难。”
人群中依旧有人迟疑不决,珂尔薇神色凝重,语气不容置疑却依旧温和。
“预警准确,叶塞尼亚人的海上舰队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大家没有时间犹豫。只要进入堡垒,我们会保障所有人的安全、提供食物与安置住所。请尽快配合,这是唯一保全族人的办法。”
伊露卡姐妹架着喇叭,把珂尔薇的话,全部翻译成众人听得懂的语言。
阿西卡走上前来,拍着胸脯对珂尔薇说道:“姐姐,我马上就收拾东西跟你们去堡垒。”
乌姆肯和萨摩鲁两位族长在年轻战士的围拥下赶了过来。
珂尔薇向他们解释清楚的原因,两人非常通情达理的表示我们来劝说族人。
两位族长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身边围着各家的长者。
乌姆肯用努恩语高声说着,声音盖过了清晨的嘈杂:“都听好了,海面上有敌人,随时可能打过来。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萨摩鲁站在他旁边,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杖,语气比乌姆肯平稳些,但同样的紧迫:“带上老人和孩子,别的都不要了。锅碗可以再找,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跟着军队走,进堡垒避难吧。”
有了族长放话,没有人再犹豫。
茅草屋的门被一扇扇推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把干粮和兽皮裹进包袱里。
年轻的猎手们帮着邻居收拾行李,扛着捆扎好的帐篷布和陶罐。
“排队走,不要跑,路上有人接应。”
士兵们分成两队,一队在队伍前方引路,一队在后方收尾,中间还有几名医护兵跟着。
一个老妇人腿脚不便,两名士兵上前搀扶,架着她的胳膊慢慢走。
一个孩子被挤得摔在地上,旁边的护士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队伍沿着通往堡垒的土路缓缓移动,炊烟还未散尽的营地被留在身后,那些空荡荡的棚屋和还在冒着微烟的篝火堆。
堡垒大门已经完全敞开,门口的卫兵分列两侧,引导人流进入。
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天光彻底驱散了晨雾,照亮了整片努恩半岛。
海滩阵地已然全线构筑完成,军械林立、士兵列阵,严阵以待守御海岸线;港口彻底清空封锁,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而原本静谧的原住民营地,人流缓缓撤离,一条条通往堡垒的土路上,满是迁徙避难的住民。
此时的堡垒内部。
堡垒内部的病房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药剂淡淡的气味。
托雷斯身着宽大的蓝灰色病号服,半边身子倚在护士的胳膊上,一步一步挪到窗边。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抬手抹开一块,朝外望去。
堡垒的广场、通道上到处都是来回奔走的士兵与后勤人员,搬运物资的推车隆隆碾过石板地面,远处还不断传来口令的呼喊,整座堡垒彻底陷入一片紧张的忙碌当中。
托雷斯眉头微微皱起,满眼疑惑,转头向身旁的护士问道:“外面闹成这样,是发生什么事了?”
护士轻轻扶稳他的胳膊,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教官,上面的消息没有传到我们病房这边,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托雷斯还想再多问两句,病房的木门“咔哒”一声被人推开,赫尔曼大步跨了进来。
“怎么样,托雷斯?恢复训练做得怎么样了?”
看见来人,托雷斯扯出一抹苦笑,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唉,我都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这两条腿啊,都快要忘记该怎么走路了。”
赫尔曼快步上前,伸手托住托雷斯的胳膊,又示意一旁的护士搭把手,两个人合力,小心翼翼把托雷斯搀扶着坐回到病床上。
屁股刚挨到床垫,托雷斯就迫不及待倾起身子,追问起来:“外面到底怎么回事?吵得人根本静不下来,连军队都全部动员起来了。洛林他们人呢?”
赫尔曼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尽数消散:“这正是我过来找你的原因。”
他稍稍停顿,整理了一下措辞,缓缓把昨夜军事会议的决议全盘讲了出来:“我们截获了紧急情报,叶塞尼亚帝国出动了他们最精锐的冰海第一舰队,还有数量不明的海军陆战部队,马上就要进攻科楚奇一号堡垒。洛林、凯伊还有欧文,全都在外边统筹部队,赶在敌人到来之前构筑海岸防线,暂时抽不出时间过来看你。”
听完这番话,托雷斯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一下子亢奋起来:“叶塞尼亚人要打过来了?那再好不过!我总算可以重新上阵打仗了!”
“哎哎哎,你别激动!”
赫尔曼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
“你才刚刚从昏迷当中醒过来,身体底子还虚,必须静养一段时间。打仗这件事,暂时跟你没有关系。”
托雷斯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满是不服:“我只不过受伤躺了一阵子,又不是变成废人!”
“你别耍性子。”
赫尔曼的态度严肃。
“实话跟你说吧,港口马上就要全部清空,原本停泊在港口的运输船要尽数撤离。按照我们商议好的计划,堡垒内所有没有作战能力的伤员,全部登上运输船,船只将护送你们前往白涯港。那里属于希斯顿本土,有陆军重兵驻守,陆军部还安排好了火车,可以直接送你返回帝都休养。”
托雷斯一瞬间就听懂了言下之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火气直往上涌:“所以说,你们是觉得我没用,打算直接把我送走?告诉我,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洛林他们的决定?”
“这是昨晚军事会议集体商议出来的结果。”
赫尔曼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们无法判断敌军这一次进攻的规模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这场战事会拖多久。趁着敌人还没有抵达,港口运输船还来得及启航,堡垒里所有丧失战斗能力的伤员,能撤走多少就撤走多少。”
托雷斯听罢,猛地扯过被子,整个人往床上一滚,被子牢牢裹住自己,背对着赫尔曼,闷声闷气地说道:“别人要走你尽管带走,我是说什么都不会离开这里。你要是敢强行把我拖上船,我就跟你绝交。”
赫尔曼见状,无奈地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哭笑不得:“你这家伙,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遇事还跟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托雷斯闷在被子里,一声不吭,任凭赫尔曼如何说话,都不肯再转过头来。
赫尔曼脸上满是无可奈何:“行吧,你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给洛林总司令。你自己好好休息。”
说完,他不再继续争辩,转身拉开病房的门,迈步走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一旁值守的护士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整理了一下被托雷斯扯得凌乱的被褥,语气满是担忧:“教官,您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自身也会身处险境的。”
托雷斯缓缓转过身子,一双眼睛透着一股不肯退让的倔强,定定看向护士:“小姑娘,很多事情,你不懂。”
他嘴上没有再多言语,心底却翻涌着沉甸甸的执念——当年洛林的父亲战死的最后那场战役,我遗憾没能陪在他身边。
这一回,无论战火何等凶险,我一定要守在洛林的身旁,绝不能再留下同样的遗憾。
此时,把堡垒外侧海滩。
咸腥狂暴的海风席卷整个海岸,呼啸的大风将洛林、凯伊、欧文三人身上的军用斗篷吹得猎猎作响,边角在风里不断翻飞。
洛林抬起手,把头上军帽的帽檐向下压了压,抵挡迎面扑来的海风与飞溅的细碎浪花,目光望向绵延铺开的整条海岸线:“海岸防线修筑进度如何?”
凯伊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视线扫过沙滩上忙碌奔走的士兵与正在挖掘的战壕,冷静汇报:“沙滩一带的战壕、临时防御阵地还在加紧施工。不过有一个好消息,先前卓雅的叶塞尼亚占领部队遗留下来的暗防炮工事保存完整。那几门架设在礁石与海崖之上的岸防巨炮,依旧可以投入作战,足以对海上驶来的铁甲舰构成巨大的杀伤威胁。”
“那就好。”
洛林微微颔首,神色稍稍舒缓几分。
欧文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散乱,开口说道:“那几门岸防炮的威力我可是深有体会。当初我们进攻科楚奇一号堡垒的时候,我驾驶着白涯港唯一那艘铁甲舰过来强攻,差一点就被这些大炮直接打沉。”
凯伊平静地给出解释:“这是海战的普遍规律。纵观各国过往海战记录,同等口径之下,重型岸防炮往往对比海上战舰拥有压倒性优势。炮台固定在陆地,不需要考虑舰船晃动,炮架可以做得更厚重,弹药装填、射击精度都远优于舰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