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法系统大换血,市委书记过来站几天台,也算正常。新官上任三把火嘛。”
对着电话那头,轻描淡写的说着。
霍振邦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雾从他的指间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中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
他听完电话那头的汇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端起桌上的紫砂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把电话挂了。
霍振邦已经六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罩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
他的办公室在黄原省煤炭工业协会的顶楼,落地窗外是晋阳市的天际线,远处的烟囱和近处的高楼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复杂的拼图。
他已经退居二线好几年了,名义上只是煤炭工业协会的会长,挂职云同能源集团的独立董事,但整个黄原省煤炭系统的人都清楚,他是的黄原煤炭“老掌门”。
历任黄原焦煤集团董事长、省煤炭工业厅厅长,黄原省副省长、黄原省政协副主席。
深耕行业数十年,政企人脉遍布全省。
那些如今在各个煤炭企业、政府部门掌权的人,不是他的老部下,就是他的老同事。
在煤炭领域,他的话,比很多现任领导都好使。
他端起紫砂壶,又抿了一口。
茶是大红袍,第三泡,味道刚好。
他在想刚才那个电话的内容。
云同市政法系统干部调整的事,半个月前他就听说了。
省里有人提前给他通了气,上面的统一安排,云同市作为试点,先行推进,没什么特别的意图。
他当时就没当回事。
公检法三个一把手换人,在任何一个地级市都是大事,既然省里人说云同是试点,上面统一安排的。
“公检法三个一把手更换后,都有个适应期。董远方心里再急,行动上也快不起来。”
他自言自语,把紫砂壶放在桌上,拿起雪茄又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慢慢扩散。
他没有把董远方放在心上。
一个空降的省委常委,不到四十岁,来云同不过是过渡。
他的志向不在云同,他的根基也不在黄原。
这样的人,不会在云同待太久。
只要他不在云同的棋盘上乱动,霍振邦不介意给他几个面子。
云同市市长劳景山最近没闲着,对他来说,好久没有办点儿正事了。
既然跟董远方在棚户区改造上达成了一致,他就开始推动政府这边的工作。
市长办公会上,他提出了成立“云同矿工家属区棚户区改造项目领导小组”的动议,他亲自担任组长,常务副市长贺安邦、分管城建和国土的两位副市长担任副组长。
会议没有争议,全票通过。
紧接着,他又提出了设立“云同矿工家属区棚户区改造项目指挥部”的方案。
这个指挥部是具体的执行机构,需要有一个懂工程、懂管理、能吃苦、能顶得住压力的人来牵头。
劳景山在董远方的办公桌上看到过一份干部调整名单,上面有一个名字被董远方用红笔圈了出来——张翊风。
“书记,您看这个项目指挥部,让谁来当总指挥合适?”
劳景山在董远方办公室喝茶时,试探着问了一句。
董远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劳景山,说了句:
“张翊风吧,他在云旺煤业干了这么多年,懂煤矿、懂矿工、懂棚户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劳景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张翊风是董远方看中的人,他用这个人,等于是在向董远方示好。
官场上,这种交换不需要写在纸上,一个眼神,一句话,足够了。
顾佑安来董远方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句:
“书记,张翊风要离开云旺煤业?”
董远方正在翻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顾佑安一眼。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嘴角微微上扬。
“能屈能伸,以退为进。”
顾佑安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他琢磨了一会儿,没有完全理解。
张翊风从云旺煤业调出来,表面上看是被“边缘化”了,一个国企总经理去搞棚户区改造,虽然级别没降,但权力的含金量差了不少。
但董远方说“以退为进”,说明在书记的棋盘上,张翊风的这一步,不是退,是进。
张翊风在云旺煤业那个位置上,被架得太久了。
上面有董事长压着,下面有副总们盯着,他想做事,做不了;他想改革,改不动。
还要被动参与到这次的煤炭行业兼并重组中,拦也拦不住,不拦又违心被动。
调出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才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只要他不犯错误,把棚户区改造搞好,还是有机会回去的。
与其在那里被消耗,不如跳出来,到棚户区改造这个战场上来。
这是董远方的用人逻辑,不是为了给某个人安排一个位置,是为了把某个人放在最需要他的位置上。
张翊风懂工程、懂矿工、懂棚户区,棚户区改造这件事,交给他,董远方放心。
“这么多年,在人事调整上,我只有一个想法,让自己看重的人到看重的位子上。其他的位子,都可以谈。”
董远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为达到目的,适当的交换,又何妨?”
顾佑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退出办公室后,董远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赵启正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