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白清雪打算的叶安世先是诧异,没想到对方竟会着重为自己着想。
明明自己刚入三境凝霜,尚未有其他想法,白清雪便已率先放在了心上......
当然,叶安世倒也没有多想,便点头应了下来。
白清雪见他答应得干脆,便又多说了一句,话中内容却是叶安世此前从未听说过的。
“你对凡俗的认知大概一直停留在‘修炼界之外皆是凡俗’上吧?实则不然,百域之中,纯粹的凡俗地界只占了不到三成,真正广袤的区域是凡俗与修炼界的交互地带。
例如以皇朝为主的域,那些地方皆是凡人与修炼者相互并存的姿态,就是小村落小城镇,也有大量修炼者行走出没。
因为那种域,各处各地都充斥着灵气,非我等青域这般大多数地方都无灵气充斥。
当然,青域中,这种类似的地方虽然不多,却也有几十处。
此行要去的灵脉座落处,便是这样一种存在,类似于一半处于没有灵气的凡俗,一般处于充斥着灵气的‘修炼界’,此间又称交界处,与修炼界中的百断山距离不远。”白清雪说罢,看了叶安世一眼。
说实话。
她确实不太理解太上长老会收这么一位凡人出身的孩子作为亲传弟子。
哪怕有些天赋,根骨,可青域偌大的修炼界中,哪个天才不具备这些?
就是她本身,在青域的一众天才中那也是翘楚一般存在。
年仅半百便已跻身九境惊涛,如今更是临足惊涛后期,有望能在八十岁之前抵达覆潮境!
须知,她现在也不过六十岁啊......二十年,总不能连两个小境界都突破不了吧?
当然......话也不能太满,可有不少老怪物都在百岁之前达到覆潮(十境),结果数百年过去,仍在覆潮境,再无寸进的情况。
不过。
她并不觉得自己会是这般存在。
听了白清雪的话关于,叶安世心中一动,此前,他确实一直下意识地将世界分成了两块。
凡俗是凡俗,修炼界是修炼界,哪怕有修炼者出现在凡俗之间,那也都恪守着本分,没有在凡人面前多施展灵力灵技。
就连此前袭杀辰星的那几名修炼者,那也都是布下阵法,没有去侵扰凡人......
也不知是他们心中良心发现,还是有什么不可名状的限制。
叶安世暂且将脑海里奇形怪状的想法抛之脑后,旋即俯下身,拍了拍雪翼狮鹫的后颈。
雪翼狮鹫顿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双翼微侧,庞大的身躯在云层中划出一道弧线。
御剑在一侧的白清雪见此,瞬时领会叶安世的意思,剑指律动,脚下的飞剑再现剑鸣!
霎时间。
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尾痕硬生生被她脚下那柄飞剑给甩出,硬是将率先飞走的雪翼狮鹫和叶安世给超了。
不过白清雪并没有直接以此等惊人的速度甩开叶安世,而是又一次保持在一定距离一起赶路。
倒更像是叶安世座下的雪翼狮鹫引路者。
不过半日。
白清雪二人便已抵达目的地,但叶安世却沉默下来......因为这所谓的拥有灵脉之地,他竟然知道!
当喜村出现在叶安世的灵识边缘时,他下意识攥紧了小雪背上的鬃毛。
快三年了吧?没想到今日竟然会以这般形式返回喜村......以前被苏清沫从这里带走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刚穿越过来,双眼失明的八岁孩童。
而今。
他已经十岁,还摆脱了凡人之躯,修为也跟着入了三境凝霜,就连失明的双眼,可能再过两日便可重见光明。
美中不足的是,现如今死气沉沉的喜村,已然不复往日。
更是负了喜村的喜字。
没等白清雪开口,叶安世直接令雪翼狮鹫在村口缓缓降落,落地之时带起的气流卷起满地的枯叶和尘土,足足在半空中盘旋几圈才散尽。
叶安世从小雪背上跃下,脚踩在村口的黄土路上,站在村口,将灵识铺开。
百米之内,所有的轮廓都在脑海中勾勒得清清楚楚......晒谷场还在,只是已经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那些被陈玄安一行人毁去的房屋依旧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断壁残垣被藤蔓和青苔覆去了大半,只露出底下焦黑的梁木。
熟悉的医馆屋顶也塌了一半,但医馆内除开一些灰尘和蜘蛛网之外,倒还算整洁。
易叔教自己摸字的那张矮桌还在墙角,桌面上的刻痕还在,只是被虫蛀出了几个窟窿,以前住的那间木屋门板歪倒在门框上......
叶安世的脚步停在了医馆门口。
原来,没有人的地方,哪怕只是过了近三年,也会破财成这样吗?
仍然记得,初时的易叔将自己从水里捞上来,给自己治伤,给自己饭吃,还给自己一间屋子住,甚至想拿自家的积蓄替他治眼睛......
也不知道这些年间,易叔和李婶过得怎么样。
也不知道易巧玲长高了没有。
也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现今又搬去了何处......
蓦然间,叶安世一怔。
因为,灵识扫过村后山脚下那片竹林时,明显能感知到竹林中矗立着一块块土包,土包前还有一块块略显简陋的墓碑,地上的竹叶积得厚厚几层......
叶安世径直从医馆门前离开,去往灵识感知到的坟堆,怔在原地,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白清雪则是出现在叶安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墓碑上的潦草字迹,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叶安世才转过身,朝白清雪拱起手来,“白长老,弟子想先清理一下此地,可能,耗时会有点久......”
“无妨。”白清雪没等叶安世说完,便出言打断,而后转身离去,“我暂且在这村里等你。”
呼。
一股冷风掀起,白清雪的身形已然从叶安世感知中消失。
这让原本打算让白清雪有事先去忙,不必等他的话语终究还是没能彻底吐出口。
叶安世轻吐一口气,随后又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去想其他的,而是开始打理起这片墓地。
这片墓地应该是易叔他们自己弄的,几乎是一个村三十多号人,有大有小,有老有少,让他们不至于横死后连块地都下不了......
这修炼的世界还真是残忍啊,明明喜村的人什么都没做,更没有招惹到那几个修炼者,却平白沾上了杀身之祸。
而究其原因,竟是那几个修炼者为了自保,不得已以凡人性命来开启灵脉......但最后,却仍是避不开死亡,还平白害了这么多凡人陪葬。
叶安世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却又涉及不到‘恨’的层面,就如此前在阵中灭杀那几名修炼者的心境一样,毫无波澜。
也不知,是他天性凉薄使然,还是......
......
白清雪从竹林出来后,自然而然地来到了此前叶安世曾站定过的医馆前方,一双美眸细细打量着这座医馆,心中早已了然。
看来,这名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此前便是在此出生,而后遭逢大难,却被太上长老给救了下来......
救下来后,又发觉此子有些根骨,修炼天赋亦是不弱,便起了怜悯之心,故而,方才起了收其为亲传弟子的念头。
估摸着这叶安世,也是在这场大难中伤了眼睛吧?
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引来太上长老怜爱,不光收其为亲传,还特意压制修为,为其收罗治眼的天材地宝......
白清雪娇躯突然一颤!
旋即,双手猛然抬起,不断挤兑着自己的脸,眼神也跟着烁动不已。
自己,这是在嫉妒他?不然怎么能这么想!
白清雪啊白清雪,你可是白家长女,如今更是问剑宗的执剑长老,而且也是几十岁的人了,你去嫉妒一个十岁小娃娃?
意识到自己思想出了差错后的白清雪,在通过不断挤着脸上细肉后,强行将出差错的思想给止住!
最后干脆跃落至医馆附近的大树之上盘坐,运转功法,开始调养生息。
许久过后。
打坐的白清雪站起身来,一下便从树上飘散落下,落至刚回来的叶安世面前,目光匆匆扫过对方一眼。
见叶安世精神状态没有想象中那般低落后,方才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而后。
白清雪直接将长剑往地上一顿,一道极细的剑意从剑鞘末端渗入地面,沿着地脉的走向一路延伸出去。
片刻之后。
白清雪微微挑眉,抬手指向村口那方已经被杂草和碎石掩埋了大半的区域,“灵脉还在,似乎近几年被人强行激活过,手段十分粗暴,令脉根严重受损,灵气溃散得厉害。
好在,它的底子还在,而且受损的灵脉反倒比完整的灵脉更适合你这般三境修炼者,因为它残余的灵力已经变得温和。”
她没有多问什么,而是将来此目的直接带出。
叶安世顺着白清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方向......可不就是以前那几名修炼者竖棺材,插阵旗的地方吗?
还有一处类似于井口的地洞,里边充斥着不少血水,直直渗透进地脉深处......叶安世确实能从中感受到浓郁的生机。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灵脉吗?
叶安世沉默着跟在白清雪后面,向着灵脉所在之处走去,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
而白清雪则将长剑往身旁的地上一插,剑鞘没入土中三寸,又是一圈无形的剑意从剑鞘上荡开。
直接将周围数十丈内的杂乱气息尽数驱散!只余下从灵脉中涌出的灵气。
“运转功法吧,我替你护法,放心凝神,此处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白清雪瞥一眼叶安世,淡声说道。
叶安世闻言深吸一口气,直接闭上眼,运转起涅盘仙经来。
霎时之间。
灵脉眼中残余的灵气被功法牵引,从地面的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顺着叶安世的毛孔钻入经脉,沿着涅盘仙经的周天路径缓缓流淌......
这些灵气果然如白清雪所说,温和而绵长,一寸一寸地填补着叶安世在之前那一战中消耗掉的灵力,也在一点一点地夯实他刚刚踏入三境尚不稳固的根基!
两炷香之后,叶安世丹田中那道淡青色的灵霜比之前凝实了几分,经脉中流转的灵力也顺畅了不少,甚至修为也跟着精进一些。
这简直比他在清静峰上修炼得快上数倍!
可惜,这个灵脉果真如白清雪所言那般,因粗暴手段毁了灵眼,导致残余的灵气也变得稀少。
而今,更是被他给吸食殆尽了......
叶安世起身向白清雪道了一声谢,灵识却忽然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动静。
在村口处,有一块石板被人挪动过,石板底下压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物件......
鬼使神差的,叶安世起身直接朝其走去,白清雪静静地看着他走去。
片刻后。
叶安世在石板前蹲下,将石板翻开。
底下是一个粗布包裹,裹了好几层,最外面那层布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还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
包裹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双布鞋,针脚歪歪扭扭,左脚大抵还比右脚大了半寸。
一本手抄的药方册子,封面上用端正到有些刻板的字体,写着“易氏医方”四个大字。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可因为字迹没有凹进去,灵识竟也捕捉不到其字眼,这让叶安世有些茫然。
“大鱼亲启。”
这时,白清雪的声音悄然入耳,令叶安世一怔,待回过神来后,便迅速将信拆开,递给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旁的白清雪。
“劳烦白长老了。”
白清雪微微颔首,倒也不拒绝,捏了捏手里的纸,有些薄,大抵是凡俗里最便宜的那种黄麻纸?
字迹也是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太大,有的字太小,还有好几个字写错了用墨涂掉重新写过......不似大人字迹。
这,不会是这小子的青梅竹马吧?
白清雪有些诧异地斜了一眼叶安世,又不留痕迹地收回,方才将其内容述出:
“大鱼,阿爹说你跟仙人走以后会变得很厉害——感叹号。
以后你万一回来了,要是不见我们该担心了吧?所以我就提议留下这封信,大鱼要是眼睛好了,肯定能看到的——省略号。
布鞋是‘我’做的,阿娘说‘我’做得不好,让‘我’拆了重做,‘我’觉得还行就不拆了,反正你以前也看不见,不会嫌‘我’做的丑,大概吧——问号。
你要是以后能看见,也不许嫌......”白清雪面无表情,语气也毫无感情,犹如一个念字的无情机器,一个一个字的念出。
可叶安世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沉浸进去,想象到了易巧玲写这封信时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