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党,长子,议事厅。
硕大的舆图前端坐着马元义、齐润、张燕、郭太、白绕、刘石、黄龙、青牛角等一众太平道将尉,郭嘉作为战役提起人,正站在台上手持指示杆在舆图上讲解战略态势。
“张举,张纯联合乌桓诸部起兵作乱,现探明辽西乌桓丘力居部、辽东属国苏仆延部与右北平乌延部伙同张举合兵南下,现已攻破肥如,十日前,张举称帝,三部乌桓现已分三路南下青州、冀州,沿途掳掠。”
郭嘉声音低沉,指画清晰,全不似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
“张纯自号弥天将军,安定王,由渔阳出兵,联合上谷乌桓难楼部现正合围蓟县,密探来报,他们正准备派遣别部劫掠涿郡、中山、常山一带。”
“乌桓善骑,进取迅捷,侵略如火,似这样数路齐进,朝廷必然无力应对,势将愈加收缩防线,这对我们倒是一个机会。”
与会众人的视线随着郭嘉的指示杆在幽州来回移动,这次乌桓叛乱业已将整个幽州囊括,甚至开始侵入冀州与青州地界,其势之大,其进之速俱都超出众人想象,初时一个个眉头拧做一堆,不住地倒吸凉气,但在听到郭嘉说到机会时知道马上就会讲到重点,于是都愈加专注起来。
“张燕师兄,令你部由襄垣出兵,经涅县北上,向祁县、京陵、中都、邬县一线拓展。”
张燕闻言,双眸一亮,迅捷站起,抱拳应诺。
“郭太将军,你率本部兵马出白波谷,向临汾以西乡县扩展。青牛角部作为你军后援。”
“刘石大帅,请你与`大帅领麾下向东取林虑。黄龙大帅,你需出天井关,全力攻取沁水,务必拿下此地,打通我们南下的漕运线路。白绕将军会为你护翼东侧。”
众将面上露出或郑重或兴奋的神情,俱都慨然应唯,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齐润身上,最重的任务必然还是要由驻守井陉的当搏营来担。
“大哥,……,大圣。”郭嘉在舆图上井陉的外围划了一条线,又在灵寿、蒲吾、真定三处重重点了下。
“明白,我部将趁着现在官军注意力放在乌桓南下的空档,一举拿下灵寿、蒲吾、真定。”齐润露齿一笑,微微点头。
郭嘉闻言,也是微微一笑,他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指示杆,目光灼灼的看着众将尉,沉声道:“朝廷封锁我们已一年有余,他们想把我们困死,现在是时候打碎这条锁链了,请诸位率将士奋勇作战,我将与掌教居中调度。”说完,郭嘉先敛衽向众将尉拜了一揖,再转身对马元义躬身行礼。
马元义随即起身,面向众将,朗朗道:“就依郭参事之议,我在这里恭祝诸位旗开得胜!”
“定不负掌教、参事之托!”众将意甚昂扬,集体起身拜诺,随后交谈着各自散去。
“川岳。”
齐润正在与张燕一边絮絮交谈着一边往外走,耳边突然响起马元义的声音,疑惑回头时,视线正撞在马元义那张不怀好意的脸上,而自己的胳膊也早已被死死拉住。
“嘿嘿,川岳啊。”马元义一脸坏笑:“听说你最近开了窍,搞出了一个了不得的新玩意啊。”
“是啊,大哥,什么好东西,展示展示呗。”郭嘉也贼兮兮的笑着凑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架住了齐润的胳膊,好像生怕他会跑掉。张燕见了,便也不走了,饶有兴致的凑了过来。
“哎呀,撒手,撒手,展示,我这就展示。”齐润左右看了一下,心中暗骂这两个腹黑怪不知从哪听到的消息,随后他从袖袋中摸出个物事来摊在手心里。
“来,看吧,轰天雷!”
马元义、郭嘉、张燕于是便都凑上前看,只见是一节半尺来长,两寸粗细的,塞满了干泥巴的脏兮兮的竹段儿。竹段头上还抻出一条细线,看着像是一根蜡烛。
张燕手快,一把抢过,走到门口就着光端详了起来,片刻后一脸不屑的递还回来:“什么破玩意,竹段子里塞泥巴,这有啥用?照明使?”
马元义抢先接过,与郭嘉凑着头一边反复查看,一边低声讨论,终究猜不透是啥,于是又把那东西交还齐润,问道:“川岳,这到底是啥?你在里面填了火油?”
齐润一脸得意的解释道:“火油?嘿嘿,我这里面放的是火药。”
“火药?”
“对,用木炭、硝石、硫磺混成的药粉。”
“那不就是猛火药么,这有啥,还轰天雷,你是真会起名。”郭嘉一脸不屑的吐槽道。但齐润却猛地一个激灵:“猛火药?这东西早就有了?”
郭嘉满脸好笑的回道:“对啊,炼丹的都知道,助燃用的。你们太平道不炼丹?”
齐润顿时一脸恍然,他联想起马镫和高桥马鞍的事,忽然顿悟,暗道:难怪会有那句‘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口诀流传下来,原来根在这里,想来这三物混合可以爆燃是早就为人所熟知,于是一直用做助燃剂用。只是不知后来是哪个倒霉蛋,在误配了比例的情况下把这药粉封入了密闭的空间竟导致了爆炸,这才有了正经的火药。一时哑然失笑。
一旁的马元义见齐润有些尴尬,过来圆场道:“唉,奉孝,川岳此举定有深意,他不是要展示吗,我们且看他如何施为。”
于是片刻之后,长子府衙后堂响起一声剧烈的爆响。
齐润带来长子的这枚其实比他在井陉谷地试验的那枚要小一号,但那爆炸的声响依旧响彻云霄,震得屋瓦抖动簌簌落土。
马元义一脸惊恐的从屋内冒出头来,浓烈的硝烟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随后,他心有余悸的问道:“川岳,你这是搞出来了个什么?”郭嘉也从屋内走出,他用麈尾扇散面前的硝烟,一脸疑惑:“大哥,你那里面放的真的是猛火药?”
“是火药。”齐润一脸得意。
张燕走到刚才齐润放轰天雷的地方,用鞋底搓了搓了地上那块黑印子,笑道:“这也没啥用啊,就听着挺响的,能吓人一跳。”
齐润一时怔住,实在无法反驳张燕,他确实是费心费力只搞出来个能炸能响的‘大麻雷子’而已。
“挺好的,乌桓人都是骑兵,这东西拿出来,突然一声爆响,肯定能吓得他们的马惊慌乱跑,造成混乱,那时候咱们一阵冲上不就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了么。”这次是郭嘉出来圆场,于是马元义与张燕便一起认可地点头。
但齐润没在意,他的视线此时牢牢盯在身边的门框上,那里正深深的嵌着一颗豆大的石子,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双眼猛然绽放出光彩来。
………………
雒阳,南市。
太平号隔壁的酒肆,曹操正坐在那盯着那人来人往的糖葫芦店。
“师父,那个将官又来了。”邢头带着衙役巡街,刘六觑见了酒肆里的曹操,暗中对邢头提醒道。
邢头其实早就看见了曹操,印象里,曹操似乎是每天都会来,在这酒肆一坐就是半天,他也不喝酒,就只是盯着那糖葫芦店看。店家见他在官,也不敢赶他,只能由着他在那坐着。
邢头哼了一声,挽了挽袖子,提了提手中刀,迈步要过去,刘六赶忙拉了一把:“师父,上次我问了,人家是西园军的典军校尉,谯郡曹氏的曹操。”
“那又怎么了,你师父我当年在执金吾当差的时候,再大的官也拿过。太傅陈蕃如何?建宁年间犯上作乱,即是我拿的。”他说完,把刘六轻轻推到一边,几步就到了曹操面前,拱手一拜,朗声道:“巡街役邢开见礼。”
曹操一直盯着糖葫芦店,冷不防面前走近一个人来见礼,先是一愣,随后皱下眉来没好气的喝问:“你这皂役,巡你的街去便了,无故惊我何事?!”
“这位官长,您这几天每日坐在人家这店里,也不要酒也不要菜,白占一座,店家是要做生理的。”
曹操看了邢头一眼,他这几日问过那太平号周边的店家,知道那日那人之前就是这店里的掌柜,问得姓名却叫孙立,再问那糖葫芦店的老板娘,却说是姨家弟弟,籍贯淄水。两处都对不上号,他心中也疑惑是否是自己看花了眼,就此揭过,不过这酒店老板的一句:那青年虽只十六七岁,但行事稳妥老成,比自家儿子好上十倍。让曹操又生疑窦,他自己筹算,与阿烦那年自己刚刚束发,若真有子,应比子修年长四岁,正是十六七。
“官长是在找人?”邢头再开口:“要我说,天下之大,容貌相像之人必多,官长又何必执着?”
曹操闻言,又瞥了邢头一眼,点了点头,不想自己这几日的行迹早被这个巡街衙役摸清了。他定了定心,自忖:大乱在即,确实不该为这些儿女事伤神。随后他冷哼一声,喊来店主,抛下一锭金子权做这几日的座钱,然后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