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画面像开了闸的水，猛地撞进孔昭意的视野里。
最先浮现的是她第一次闯去地下研究所，撬开铁笼见到这群人的场景。
紧接着画面骤然往前跳，阴暗的铁笼缝隙里，几只蜥蜴人晃着尾巴来回巡逻，铁栏杆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暗褐色血痕。
视线再往下落，是刚生产完的邱颂。
那时候她半张脸还覆着白色的绒毛，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连一点血色都找不到。
通红的眼角挂着两道未干的血泪，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连身边挤着的幼崽都没力气多看一眼。
孔昭意的目光骤然顿住——邱颂身边挤着的，哪里是两个孩子，明明是七个缩成小毛团的幼崽。
她心里猛地一沉，难怪之前见到邱颂时，她对这两个孩子护得那么紧。
人和兔子的生理规律天差地别。
普通人类怀双胞胎都要闯无数鬼门关，她被迫接受基因融合实验之后，和兔子一样，一胎生下七个幼崽。
孔昭意甚至不敢想，那过程该是怎样的九死一生。
画面里的小幼崽们好像察觉到了母亲快要撑不住，都没凑过去要奶吃，反而挤挤挨挨往邱颂怀里钻。
那些孩子用还没长硬的小身子贴着她冰冷的皮肤，想给她传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可那时候的邱颂，连抬手摸摸她们的力气都没有。
还没等孔昭意从那股窒息感里缓过来，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刺耳的尖叫猛地炸开在耳边——是邱颂。
她被关在更小的特制铁笼里，侧面开着一个只能伸进工具的小洞口。
原本挤在她身边的幼崽，已经只剩四个了。
没等她从崩溃里回过神，一只裹着厚皮的蜥蜴人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个火钳，顺着小洞口猛地伸进去，精准夹住了一只幼崽的后颈。
邱颂扑过去撞在铁栏杆上，指尖抠得满是血痕，却连孩子的衣角都碰不到。
火钳上的幼崽发出极细的哀鸣，下一秒就被拖出了笼子。
邱颂身边的幼崽，只剩三个了。
零碎的画面飞快闪过去，研究员冷漠的交谈声、幼崽微弱的啼哭声、火钳落在地面的刺耳声响混在一起撞进孔昭意耳朵里。
她终于拼凑出了全部真相：七个幼崽里，四个被陆续拖走。
有的被解剖取组织，有的被强行注射异种药剂，还有指标不合格的，直接成了蜥蜴人的食物。
这一切，邱颂和最后活下来的两个孩子，都亲眼看见了。
就是这接连不断的剧痛，把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邱颂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把最后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后，后背抵着冰冷的铁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谁靠近就跟谁拼命。
最后她和两个孩子一起被扔去了堆满失败实验体的废弃房间，靠着偶尔送去的一点点食物和水，硬撑到了孔昭意找到她们。
眼前的光影骤然散去，孔昭意的视线重新落回空间里的草地上，怀里两个小不点还乖乖窝在她怀里，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冲她笑。
长生仰着小脸看她，指尖戳了戳她的手背。
“姐姐，你都看见了吧？”
孔昭意轻轻点头，弯腰把两个软乎乎的小身子放回推车里。
刚直起身，长生就把邱颂的手牵过来，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下一秒，更多的画面涌了上来——有邱颂还没被骗进研究所时，在大学校园里抱着书本走过银杏道的轻松；有她发现导师偷偷做人体实验时的愤怒；还有她被强行按在实验台上注射基因药剂时，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孔昭意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手。
邱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指尖攥着衣角，局促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只觉得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往，全摊在了恩人面前，难堪得要命。
孔昭意没流露出半分异样，只是眼底浮着一点疑惑。
难道这是她们母女的异能？
她转头看向长生，眼神里满是询问。
小姑娘晃了晃马尾辫，笑眯眯地给她解释。
“我刚进空间的时候，就看见小蔷薇身上飘着细细的光丝，和你连在一起，我以为是你养它太久才这样。”
“后来我追着羊跑，路过集装箱，发现所有昏睡的人身上都飘着光丝，全往空间顶上连。”
“你一进来，那些光丝‘唰’一下就全缠到你身上了。”
她顿了顿，指了指推车里的两个小不点。
“我刚才用精神力问她们，愿不愿意信你？”
“她们说妈妈天天说你是好人，是来救她们的，要永远向着你，什么都不瞒你。我才让你抱她们试试的。”
孔昭意的脑子稍微反应过来一些，这种情况应该和唐玉清跟她结契的情况差不多。
只要她接触到那些人的身体，就能够看见她们的回忆，了解她们的情绪和感受。
孔昭意有点头痛，她素来不爱窥探旁人的隐私。
转头看向邱颂，把这类似契约的事说得明明白白。
“我不会主动看你们的记忆，这件事，也别告诉其他人了。”
邱颂连忙点头，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开口。
“您……是打算之后，把我们送到别的地方安置吗？”
孔昭意眉尖轻轻一挑，倒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邱颂像是怕她误会，连忙把双手递到她面前，眼底满是恳切。
“我们之前偷偷商量过，我们这副样子，外面的幸存者根本容不下我们，出去了也是被当成怪物抓起来。”
“而且要是落到别的精神系异能者手里，我们被逼着说出空间的秘密，只会给你惹来麻烦。”
她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同伴，又转过头看着孔昭意，眼里全是依赖和哀求。
“我们不想走。”
“我们可以干活，种地、喂羊、打理空间里的事情，什么都能做！”
“只希望您能让我们留在你身边就行。”
孔昭意的目光扫过邱颂泛红的眼眶，又落在推车里两个正扒着车沿看她的小不点脸上。
她们还举着小手，含含糊糊地想往她这边够。
她刚才已经在邱颂的记忆碎片里看见了，这群人刚刚进入空间的时候，就偷偷抹着眼泪商量过。
有人说孔昭意是她们这辈子唯一的光，就算当牛做马，也想守着守在孔昭意身边报答她。
虽然她并不想和跟多人有什么牵扯，但这些人放出去也的确相当于送她们去死。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沉默了几秒，孔昭意轻轻点了头。
“先留在空间里，等我们回春城，再慢慢安排后面的事。”
她指尖一动，集装箱旁边瞬间堆起了小山似的木材、铁钉和工具，连铺屋顶的防水布都码得整整齐齐。
“等其他人醒了，你们分工建木屋，每人至少一间，再多盖十间备用。材料不够，我之后再补。”
安排完这些，孔昭意牵起长生的手朝着种植区域外走去。
周遭的草木香气慢慢淡下去，下一秒，她们重新站回了那间关押唐禄的小楼里。
轮椅上的老人还在昏睡，藤蔓牢牢缠着轮子，连半分挪动的可能都没有。
窗外的日头正盛，把地面晒得发烫，距离他站在所有人面前，为自己的罪孽赎罪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