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萱终于还是慢慢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最先撞进视线里的，还是那片蓝。
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安安稳稳地笼罩在她的头顶，和她闭眼之前看见的模样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右手边的地面上，那枚她亲手拽掉了安全栓的手榴弹，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铁壳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是根本没有要爆炸的意思。
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可为什么她还活着？
段明萱的视线慢慢往上移。
那只本该落在她天灵盖上的巨大熊爪，此刻就停在她两步之外的半空中。
爪尖距离她的鼻尖甚至都不到三十厘米，带着腥风的力道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她的脸撕成碎片。
可它就那么僵在了那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硬生生点住了，连一丝一毫都再难往下压下去半分。
异化熊那双闪着绿光的眼睛里满是暴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甘心的咆哮，浑身钢针似的毛都在愤怒地颤动。
可那只爪子就是像被焊死在了空气里，无论怎么用力，都落不下来。
段明萱的大脑有整整几秒是空白的。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还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她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熊爪，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枚本该在原地等着爆炸的手榴弹，忽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凭空托住了一样，“嗖”地一下从地面上凌空弹起。
像一道模糊的影子，瞬间就瞬移到了好几米之外的空地上。
几乎是在它落地的同一瞬间，一声闷响低低地传了过来。
没有冲天的火光，没有四散飞溅的弹片，那枚威力不小的手榴弹就那么低调地炸开了。
居然连一点多余的碎屑都没有溅到其他地方。
仿佛那股足以把人炸成碎块的威力，被什么东西完完整整地封在了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盒子里，只在远处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段明萱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撑着地面的手猛地一用力，差点因为腿上的剧痛直接栽回去。
她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坑，又转头看了看那只还在徒劳挣扎的异化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蹦出来。
是神么？
这个念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心底冒了出来。
段明萱从前是个坚定到不能再坚定的无神论者，信的是事在人为，信的是手里的枪、腰间的刀、脚下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
她从来不信什么神佛救世，不信什么天降奇迹。
可在这样一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部力气的末世里，在她明明已经亲手拉响了手榴弹、准备和异化兽同归于尽的这一刻，这样一个完全违背物理规则的奇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鼻尖忽然有点酸。
难道真的是上天垂怜，舍不得让她这样一个在末世里苦苦撑了两年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片废墟里么？
可下一秒，“神”的声音，就这么清清楚楚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同志，还能站起来么？”
同志？同志！
段明萱一下子懵了。
神怎么会叫人同志？
这个称呼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回到了末世前，回到了单位里和战友们一起外出的那些日子。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拼命想从记忆里把这个声音的主人揪出来——这音色清冷又平和，好像永远都带着笃定，她一定在哪里听过。
段明萱忍着腿上钻心的疼，慢慢转过头。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双沾了点尘土却依旧干净的黑色作战靴，然后是笔直的裤线。
再往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她的身边。
高的那个穿着一身利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正是孔昭意。
她身边站着个梳着马尾辫的半大少女，脸蛋圆圆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段明萱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什么。
孔昭意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短暂停留了半秒。
指尖在身侧极轻地动了动，一个印着红十字的崭新急救包就凭空出现在了掌心。
她把急救包塞进长生怀里，声音淡却稳。
“先给她处理一下伤口，别让感染了。我去处理这些异化兽。”
说完，她就微微侧身，脚步很轻地从半躺在地上的段明萱身边跨了过去。
也就是在她踏出那一步的瞬间，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嘶吼着、躁动着、像潮水一样往这边围拢过来的异化兽，忽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瞬间抚平了身上的戾气。
原本溢满疯狂的眼睛里，飞快地浮上一层茫然的平静。
可它们的身体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群被人上紧了发条、根本停不下来的木偶。
明明眼神里已经没了杀意，脚步却依旧机械地、急切地朝着这边逼近。
那只刚才还暴怒得几乎要把空气撕碎的异化棕熊，此刻脸上的凶相也散了大半。
身上炸开的毛也缓缓落回原处，脸上甚至透出一种近乎茫然的平和。
可它那只被无形力量困住的爪子，却依旧在一下又一下地狠狠往下砸。
“砰。”
“砰。”
“砰。”
每一次撞击，都让空气里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涟漪。
孔昭意身前半米处，那片看不见的空间屏障被熊掌砸得微微震颤，发出闷响，却始终稳如磐石，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
异化熊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也根本不知道疲倦，就这么被体内那股能量催动，一次又一次地朝着那道透明的屏障撞上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蓝天下不断地传开，和远处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声混在一起，听着到让人觉得心里有些沉沉的。
长生抱着急救包蹲在段明萱身边，一开口是和孔昭意如出一辙的冷清声音，但从语气里能听出点安抚的意味。
“别害怕了，它们伤不到我们的，我姐姐会赢的。”
“我先给你包扎，你的裤子我就直接撕掉了。”
段明萱抬眼望着孔昭意站在逆光里的背影，望着她随手抬起手，就把一只冲得最近的异化犬直接封进了半透明的空间块里的动作。
又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依旧蓝得温柔的天空，忽然就笑了。
——她得救了，她们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