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从外面撩开了一半。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身影逆着外面的光线，轮廓被勾成了一道柔和的剪影。
她走进来的时候，屋子里面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照亮了她的脸庞。
她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不到二十岁左右，但是这张面容却是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美丽。
少女的五官端正，长发是十分罕见的紫色淡紫色。
她把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用一根普通的麻绳系着。
德莱恩本想问些什么，但是眼前的少女的穿着打扮，都像极了一个泰勒帝国的农家少女。
因此，他把已经到嘴边的话，都咽回到了肚子里。
“这是哪里？”
少女笑意盈盈的看着他，挽起头发，说道：“被救的人，要主动向对方报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袖口滑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腕和修长的手指。
德莱恩虽然不清楚对方的具体信息，但是这个拥有异色头发的少女，大概率就是那个序列第四的魔女。
而且对方没有杀自己，还把他救了下来，应该没有什么恶意。
因此，德莱恩说出自己的身份。
“我的名字叫德莱恩，是泰勒帝国瓦尔基里大队的指挥官。”
“泰勒帝国？”
少女露出诧异的表情，眉心微微皱起。
见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似乎是不知道泰勒帝国的消息，德莱恩的心里生出了疑虑。
难道自己的判断失误？
她不是莱娜博士实验室里的魔女？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哦……”
少女露出无辜的表情，冲德莱恩摇了摇头。
德莱恩看她的眼睛清澈，没有闪烁，便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
随后，少女手里提的竹篮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捧出一把新鲜的草药。
她将带有锯齿状叶片的草药放进石臼里，一点点的碾碎，和薄荷混在一起，调配出一锅药汤。
等到汤药煮熟，少女才把这些药汤倒进陶杯里，递到德莱恩的面前。
“这是提神醒脑的药水，可以喝下去暖暖身子……”
“谢谢。”
德莱恩接过来一饮而下。
可没过多久，他的视野就开始变得模糊。
头晕目眩，困意上涌……刚刚那碗草药，有问题！
德莱恩本想呼救，可他看到面前的少女脸上，竟然露出了一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表情。
“奇怪，指挥官怎么还没有遗忘之前的记忆……是因为剂量还不够大吗？”
少女从地上捡起陶杯，用指尖轻轻敲着杯沿。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语气已经变了。
“看来……得多加些比重才行……”
少女回到木桌前面，重新打开竹篮，从篮底翻出几根深褐色的干根茎，凑到鼻尖闻了闻。
“加的过分了，会不会把指挥官的脑袋给弄坏掉……”
少女石臼碾磨新的药汤，手腕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带着某种奇怪的节奏。
药杵一下一下，捣在石臼底部，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女看着石臼里被捣成糊状的草药，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坏掉也没关系，坏掉的指挥官呀……也最可爱了。”
“哈哈……哈哈哈……”
紫发少女没再顾忌瞳孔涣散的德莱恩，放肆大笑，像是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
……
泰勒尼亚，帝国科学院。
圆顶会议厅里，长条橡木桌的两侧坐满了人。
灰蓝色的制服与白色实验服交错排列，无数在各自领域上发光发亮的帝国科学家，都坐在了这个鲜少采用的大型会议厅。
这里是泰勒尼亚的心脏地带，距离东线前线的硝烟足足有八百公里。
但是，多玛共和国的大雷雨行动，已经在逼近帝国的心脏。
二十多双眼睛，从长条桌两侧同时聚焦在莱娜博士身上，坐在长条桌尽头的人，是安德烈亚斯·福格勒院长。
他是泰勒帝国的首席科学家，主导并进行了多场研究，将朗基努斯之枪的技术献给了帝国。
此刻，这位院长的表情，却有些僵硬。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用指节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敲击声不大，却在圆顶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莱娜博士，请您向在座的各位解释一下，为什么德莱恩·菲尼克斯上校……会出现在序列第四的收容遗迹里。据我所知，他没有被授权接触这位魔女……坐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序列第四的魔女拥有缺陷，不能参加战斗。”
莱娜博士站在长条桌的另一端，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实验服的领口敞开，而是像一个老学究一样，把徽章和荣誉都戴在了胸口的口袋上面。
“是我让他去的。”
会议桌上泛起一阵低语。
坐在福格勒院长右手边的人，是格哈特·克劳泽中将。
他是泰勒帝国国家安全总局的一员，也是帝国军事情报局，技术评估处的处长。
克劳泽将手里的钢笔搁在记事本上，质问道：“博士，这个序列第四的魔女，名字叫做密丝特。她是整个魔女培育计划中，等级最高的失败品……而且，这个魔女的权能是‘毒’，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消息，密丝特在觉醒自己能力的时候，曾经把方圆十公里的土地都变成了毒沼……与她同期的四十三名实验体，都失去了生命特征，连尸体都无法回收。为了控制损失，帝国不得不把密丝特连同整座试验场，都封印在原地，等待魔女基因的进一步完善。”
“你明明向我们汇报过，说密丝特的问题，可以等魔女计划的后续研究，改进她的基因缺陷，让这位魔女变成帝国的利器……可为什么，你会违背当初的报告，把德莱恩上校派进去？即便东线的战事再怎么紧急，也不该把这个不稳定因素放出来。更何况，对方还是对帝国居功至伟的德莱恩上校，菲尼克斯家族的族长！”
克劳泽中将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莱娜博士，您是在拿英雄的生命冒险。”
几个穿实验服的研究员交头接耳，其中一个中年女性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克劳泽中将更加尖锐。
“莱娜博士，密丝特诞生之初，就是一个不可控的劣质品……您费尽心思保留下她，并这个试验品赋予了序列第四的编号，是您的爱好。但是德莱恩上校是瓦尔基里大队的指挥官，也有可能是帝国下一任的掌舵人，我决不允许，您如此草率的对待德莱恩，让上校单独接触她……你现在所犯下的罪行，和叛国罪无异！”
莱娜博士看着那位表情板正的研究员，知道对方是菲尼克斯家族的拥趸。
对此，她没有生气，而是等到那人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开口。
“我理解诸位的担忧。密丝特确实是失败品，在现有的魔女分类学里面，她的可控性是最低的E级。”
在其他人想继续发难的时候，莱娜博士翻开面前的文件，将手指点在其中的一页。
“但是各位可能都不知道，密丝特的基因底层，在培育阶段，就已经植入了一个底层代码，那就是忠于指挥官……”
莱娜博士解释道：“任何人进到那座遗迹里面，都会引来密丝特的报复，唯独德莱恩上校不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福格勒院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份文件的边缘，目光在莱娜博士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刚才说，她在培养阶段，被植入了忠于指挥官的指令？但是密丝特从被封印到现在，从未接触过实验人员以外的任何人。你该如何保证，这个完全不可控的魔女，会忠于自己的指挥官？她可能就不认识德莱恩。”
“因为德莱恩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指挥官。”
莱娜博士解释道：“这种刻在本能里的基因代码，不需要输入指挥官的具体身份信息，她们的寿命只有二十年左右……为此，密丝特接触到的第一个指挥官，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对象……我相信，她绝对不会伤害对方的。”
克劳泽中将皱着眉头说道：“就算你说的基因令确实有效，这也不能解释你绕过帝国科学院，独自做出这个决定。”
确认德莱恩没事以后，这位中将的语气，也变得缓和了起来。
“序列第四的危险性，不仅仅在于她的权能，还有她的出身。”
没有人说话。
克劳泽中将缓缓说道：“密丝特不仅是纯血泰勒人，还是古神圣苏玛帝国的直系遗民。早在魔女计划的改造之前，她就是末代王室血脉中，被特封的巫师，号称拥有与神明沟通的能力……她的长辈在中古世纪时期，进行过非常恶劣的行径……要不是她的能力太过于出色，能在战场上给对手造成毁灭性打击，我们才不会留下她。”
说到这里，他一字一顿的说道：“莱娜博士，你要对你今天的选择，负责到底。”
莱娜博士点头说道：“明白……请诸位放心，正因为我知道里面的风险，我才会让序列第一的瑞吉蕾芙同行。”
就在其他研究员，还想对莱娜博士的决定提出质疑的时候，防空警报响了。
整栋帝国科学院大楼里的几十个警报器，在同一时间发出刺耳的尖啸。
会议厅天花板上的冷白灯光，在警报声中剧烈闪烁了两下，然后切换到暗红色的应急照明模式，将整间屋子染成血色。
克劳泽中将从椅子上冲出去，来到床边，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向两侧扯开。
窗外是泰勒尼亚的夜空，但这里已经不是黑色的了。
防空探照灯的光柱，在云层下方疯狂扫动，不断的交叉、分离、再交叉。
而在那些光柱之间，在云层和烟囱剪影的正上方，无数架飞机的轮廓，正在以密集的编队，掠过城市上空。
它们的机翼涂着多玛共和国的标志，引擎嗡鸣声从远处逼近，让空气震颤。
克劳泽中将的手指，在窗帘上僵住了。
这可不是一支象征性的袭扰编队，不是几架误入领空的侦察机，而是一整支成建制的轰炸机群。
他们的袭击太过突然，导致泰勒尼亚的防空炮群，还没来得及进入紧急状态。
“跑！快跑！”
经过中将的提醒会议厅里炸开了锅。
有人往门口冲，有人往桌子底下钻。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摔倒了，他的眼镜从鼻梁上飞出去，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得粉碎。
警报声、引擎声、尖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这座泰勒帝国的最高殿堂，充满了混乱和恐慌。
怕什么来什么。
在所有人都想逃命的时候，天花板裂开了。
一枚航空炸弹从夜空中坠落，弹头以自由落体的速度，洞穿了穹顶的彩绘天窗。
它和碎玻璃在几十米高处倾泻而下，还转着尾翼。
当它一头砸入正中间的地板上时，尾翼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声，像是一把高速旋转的电钻。
下一秒，它逐渐停止旋转，眼看就要爆炸。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从惊慌失措的人群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五指修长，指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
女人逆着所有人逃亡的方向，对准了那枚即将爆炸的炸弹。
“唰！”
一道冰墙在前方凭空凝结。
一整块厚度超过半米的纯净冰壁，从地面延伸过去，将整间会议厅拦腰截成两半。
与此同时，那枚炸弹也被这股庞大的力量波及，遭到了极寒之力的封冻。
炸弹尾翼停在冰晶之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陀螺。
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的视线越过冰墙，落在了那个伸出手的女人身上。
对方站在会议厅的中央，身材高挑修长，气质矜贵，像是红毯上万众瞩目的明星。
当然，她曾经也是一个明星。
“奥莉薇亚！”
克劳泽中将的声音里面，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