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的,警察!”
许涌现人都傻了。
这是人干的事吗?
打完之后还扒裤子,打完还报警?
这他妈是奔着杀人诛心去的!
而且还是要奔着让人社死来的!
许涌现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身体却比脑子反应更快,几乎是在想到“警察”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转头就跑。
光着的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冰凉刺骨,脚趾头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可此刻许涌现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绝对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刚跑出去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手电筒的光柱,雪白的光束在巷子里扫来扫去,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几声呵斥。
“站住!”
“前面的人站住!”
“别跑!”
许涌现哪敢站住,脚下反而跑得更快了。可他身上有伤,额头还在淌血,膝盖弯挨的那几棍让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再加上光着脚踩在又冷又硬的石板上,每跑一步脚底板都像被刀片刮过,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这副模样实在太过扎眼,一个中年男人,上身裹着湿透的道袍,下身光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深更半夜在巷子里狂奔。这副画面别说警察了,随便换个路人看了都得追上去问个究竟。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到了他的后背,在湿漉漉的道袍上映出一团晃动的白光。
“快动啊,死腿!”
许涌现拼命地跑,光着的脚底板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湿透的道袍下摆裹在腿上,跑起来又绊又扯,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糊住了半边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红。
身后的呵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从后背扫到了后脑勺,却让许涌现脸上一阵发烧。
巷子口就在前面,再拐一个弯就是老街,老街尽头就是他家的巷子。只要拐过去,只要甩开身后那帮警察,只要…
刚拐过巷子口的墙角,一道更加灼目的光就打了过来,同时还有共享电动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许涌现惊恐甩头,那车已经到了眼前。
砰!
咔嚓!
一声闷响,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共享电动车的后轮高高翘起,整个车身像一匹被突然勒缰的野马,前轮猛地一歪,好在车上的人还算麻利,一把稳住了车身,这才没有跌出去。
许涌现就惨了。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共享电动车的车筐正正好好怼在了他的小腹上,把他整个人撞得向后翻倒,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了青石板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白光,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蝉在脑子里同时鸣叫。
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湿透的道袍散开来,两条光腿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路灯和手电筒的光束之下。
额头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太阳穴淌进了耳朵眼里,又痒又疼。
许涌现想要爬起来跑,那最后一击好像是个引子,身上的那些打击的伤痕在这一刻齐齐发力,浑身骨头节都疼酸的厉害,根本爬不起来,顶多就是翻个身。
完了。
全完了。
这个念头在许涌现脑子里反复回荡,比他这辈子念过的任何一句道藏都要响亮。
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地打在他身上,把他从头到脚照得纤毫毕现。
那几个追过来的警察显然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副景象,脚步齐刷刷地顿住了,一时间竟没人说话,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那个摔倒的骑车人安抚胸口的声音,还有许涌现自己粗重得像是拉风箱的喘息。
一个年纪轻些的警察举着手电筒,光束在许涌现两条光腿上停了两秒,又赶紧移开了,脸上的表情活像是咬了一口才发现包子馅是榴莲味的。
“这…这什么情况?”年轻警察扭头看向旁边的老搭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尴尬。
老警察干咳了一声,把手电筒的光束从许涌现身上移开,照向旁边的墙壁,借着反射的余光打量着地上这个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道袍、光头、头上还有戒疤,不对,那是伤口,不是戒疤。
可这穿着打扮,分明是个道人。
“你是什么人?”老警察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可尾音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大半夜的,这是…等会儿,您是…”
老警察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举着手电筒又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仔细端详了半天,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许…许道长?”
许涌现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老警察他认识,姓周,是上清镇派出所的老巡警,由于都是在镇子上的,所以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算是相熟。
平时见面,老周都是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许道长”,他也就微微颔首还个礼,端的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派头。
可现在呢?
他许涌现,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巷子地上,两条光腿上沾满了泥水和碎报纸屑,脚上连双鞋都没有,额头豁了个大口子,满脸是血,活像一个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叫花子。
“周…周哥”许涌现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老周毕竟是个老警察,见多识广,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反应过来。
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警用棉大衣,快步走上前去,抖开大衣盖在许涌现光着的腿上。
“许道长,您这是…”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是在替他遮掩,“遇到歹人了?”
许涌现攥着棉大衣的边缘,手指头还在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能怎么说?
说自己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王八蛋拍了闷棍,被棒球棍揍了四十多分钟,裤子被人扒了,鞋被人顺走了,袜子底儿被人割了,完事还被人家报了警?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
难不成编一个“夜观天象、踏罡步斗时不慎跌伤”的瞎话?问题是他这副尊容,怎么看也不像是踏罡步斗,倒像是被牛踩了。
“那个老哥,您要不,先…先送我回去?”许涌现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省事的说法,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老周一个人能听见。
老周点了点头,也不多问,转头朝身后几个警察挥了挥手,“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你们几个继续巡逻,我送许道长回去。”
几个年轻警察面面相觑,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这带队的老同志都发了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收了手电筒,鱼贯退出了巷子。
这时那骑着共享电动车的人也下了车,将车停好之后,便快步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嘟囔着。
“这都是个什么事啊,大晚上出来买个宵夜还撞了个人,哎,你有事没有,哎…涌现!怎么是你啊?哎,等会儿你这是个什么造型啊你裤子呢?你这袜子咋没底儿啊?哎呦,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是让谁给打了呀?”
那人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打量许涌现,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到惊愕再到强忍笑意,最后落在眼角,嘴角拼命往下压,眉梢往上挑,分明是在用毕生的修养跟自己的笑神经作斗争。
许涌现偏过头去,顿觉眼前一黑又一黑,除了羞愤之外,甚至还带着几分愠怒。
来人并非他人,恰是李简。
到这时,许涌现也差不多明白了,那打人的,报警的,撞人的,还有这嘘寒问暖的,都是一个人。
就是李简。
李简蹲在许涌现旁边,伸手扯了扯盖在他腿上的警用棉大衣,把边角掖严实了些,动作细致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卧床多年的病人。
“你说这大冷天的,谁这么缺德,把你打成这样?还扒裤子,这手段也太下作了。”
李简说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眉头微微皱着,镜片后头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同情与愤慨,活像一个路见不平的仗义群众。
许涌现躺在地上,额头上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眼里,又痒又疼。他盯着李简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胸口一阵翻涌,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也不知是刚才被打出了内伤,还是被这人的无耻给气的。
“你…”
“我什么?”李简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涌现,你可别误会,我就是出来买个宵夜,绝对不是故意撞你的。你看,我车筐里还搁着一袋烧烤呢,牛肉串,羊肉串,还有烤韭菜。你要是饿了,一会儿我给你送两串过去?”
说着,李简还真从共享电动车的前车筐里拎出一个油纸袋,袋口敞着,露出几根竹签子的尾巴,烧烤特有的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冬夜的冷风里散开来,钻进许涌现的鼻子里。
许涌现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能生气,绝对不能生气。
生气就中了这王八蛋的计了。
“老哥,您扶我起来吧!”许涌现不想再跟李简多说一个字,他只想赶紧回家,赶紧把这一身的狼狈洗干净,赶紧把今晚的记忆从脑子里挖出去。
老周赶紧应了一声,正要弯腰去搀,李简却抢先一步伸了手。
“我来我来,老同志你年纪大了,腰不好,别闪着。”
李简把烧烤袋往车筐里一扔,双手插到许涌现腋下,一把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是一个刚打完四十分钟闷棍的人。
许涌现被这一捞,浑身的伤口齐齐抗议,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哎呀,这人下手也太狠了!你等一会儿啊,我打个电话,我是让海金找几个人过来把你送回去!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我们张家的地盘儿把我的徒孙!这事儿必须得彻查到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