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的声音在灵堂响起,一旁的秀姑赶紧堵上耳朵,转过了身。
她虽是出身乡土,却也知晓术士之间的禁忌。
这种明显是临场教学的做法,不是她该听该看的。
不过在闭眼的同时,秀姑心中忐忑不已。
“不过让一个小姑娘...这能行吗?”
不是秀姑信不过陈年,实在是宁鸽的年龄看起来太小了。
寻常人家,在她这个年龄,此时还在院子里堆雪人呢。
却不知,一旁的陈年也是出于无奈。
八风蚀体,五炁逆乱,自身修为被封。
他能借助聋兵哑将和飞鹰走犬施展一些手段。
可同为符篆所化,力量能够借用,却没办法借助他们身上的力量画符。
他只能现场教导,让宁鸽代劳。
想到这里,陈年看着宁鸽手中朱笔,露出一抹苦笑。
这一次,算是把宁鸽给坑了。
朱笔出自元应太皇府,属于驱邪院所赐法具系列。
按鬼律仪格,未经奏祭,不得擅便私用。
宁鸽虽然学了一些法门,可终究不是个道士,更不是驱邪院法官。
无职无箓,以朱笔画符施咒,属于典型的违律之举。
更何况,画的还是《上清天蓬伏魔大法》的太阳炼身咒。
这已经不是违律了,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可要是不用这朱笔,无职无箓。
太阳炼身咒,即便是被宁鸽画了出来,也没一点用。
“还好律文没有明说,若是擅动该如何处置。”
陈年眉目动了动,没有明文,便有裁量的空间。
朱笔是他借出去的,要受罚也是他先。
届时自己只要将事情扛下来,驱邪院那群大佬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六岁的孩子。
即便宁鸽因此受了罚,只要名字进了驱邪院的视线,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想到这里,陈年盯着宁鸽笔下的符,嘴角抽了抽,将视线偏了过去。
日后必须给她找个正经先生,把这手字给练起来!
另一边,宁鸽小脸紧绷,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最后一笔画完,她脑门上甚至凝出了汗珠。
然而,她刚松了一口气,便听陈年再次开口道:
“别停,继续跟我念!”
“北星玄真,魄灵帝君,流辉内映,挟卫斗魂。”
夜炼身咒入耳,宁鸽再次打起了精神,抓起朱笔跟着陈年手指勾勒的轮廓,落了下去。
陈年看着宁鸽笔下逐渐成型的符篆,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月洗日炼,炼身行持,乃是天蓬法修行的根基。
对外,他只用过两次。
一次是为了解云湖龙宫的血脉诅咒。
一次是为沈幼槐解散死结,凝练清灵。
这一次,它被用到了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汉子身上!
随着朱笔收锋,符篆成型,陈年袖袍一挥,眼中雷光凝现。
两道符篆腾空,空旷的灵堂之内,光华大作。
虚空中,郁青显化,霞辉四起!
一轮大日凭空显现,照的四野如同白昼。
与此同时,高天之上,风推云动,月轮显华。
皎洁月光漾漾如同水波下垂,悄无声息的将整个大余庄都笼罩其中。
灵堂之中,陈年双目如电,雷光直逼川子肉身。
只是一瞬,他便察觉了川子体内异状。
“找到了!”
日光灌炼,月华挟魂。
一缕魂魄炁机正死死的缠绕在川子的魂魄之上。
在日光月华落下的一瞬间,那炁机仿佛感受到了危机一般。
只是瞬间,便转变了形态,向着川子的魂魄散去。
“嗯?!”
陈年见状眼神一眯,左手掐上卯文,当空一引:
“元始上真,双景二玄,右拘七魄,右拘三魂!”
“敕!”
“敕”字一出,霎时,日月分辉,紫光烛动!
陈年双眼雷光一敛,九灵咸耀之炁凭空显现,化作九芒金丝,将川子的三魂七魄直接分离。
与此同时,月华陡变,结璘之精显化十芒,停轮六合之中,将三魂七魄定死在肉身之中。
陈年右手猛然发力,将桃杖插入地面。
挂在杖头的葫芦应声开裂,一柄神尺自其中飞悬而出。
陈年见状右手一捞,将神尺举至身前,猛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口嘬似嘘,一口清气吹出,直扑川子面门!
清风透体而过,川子的肉身毫无察觉。
可在三魂之中、七魄之畔!
那口清气却仿佛狂风肆虐、呼啸虚空!
那缕魂魄炁机犹如破布一般,在狂风撕扯中寸寸剥离!
任凭那炁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直到最后一点炁机被彻底剥离。
虚空中,忽然响起一声轻喝:
“收!”
狂风席卷,葫芦轻摇。
裹挟着那炁机越过虚空,重新化作一口清气,没入葫芦之中。
陈年伸手接过从空中坠落的葫芦,在原地站了半天,才将空中符篆收入袖中。
陈年看着手中的葫芦,眼中眸光有些阴晴不定。
事情的麻烦程度,有些超乎了他的预计。
幸亏他处于谨慎,用上了日月洗练之法。
若是换种方式,川子只怕当场就要步上他娘的后尘,甚至比他娘还要先走一步!
最主要的是那缕炁机,他本以为是来自于幕后之人。
可直到彻底从川子身上剥离,陈年才发现,它竟是来自于阿离!
一个实验品,都如此难缠,那人要是亲自施展,只怕是站在他面前,他都难以分辨。
除非他时时刻刻,顶着一双慧眼!
“还好他没等到最终结果,就被关进了法界之中。”
“否则...”
陈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逆血,拔出桃杖解开了川子被制的穴位。
“你身中隐患已除,日后已是无忧,不过...”
他后面的话尚未出口,便听得脚边传来一声嚎啕大哭。
那声音,哭的撕心裂肺,让人听着伤心,闻声落泪。
地面上,川子以头呛地,伏身不起,哭的像是一个孩子。
陈年止住了话头,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川子,没有劝慰,也没有阻止。
二十余年的委屈,十数年的梦魇,在这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需要一点时间;自己也要考虑一下,接下来的话,如何开口。
毕竟,当着一个孝子的面,要带走他娘的尸身,多少有些难以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