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冲到嘴边的全额资助,终究还是被张建国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太懂眼前这个兄弟了,赵雷这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是刻进骨头缝里的。
若是他此刻大咧咧甩出一笔钱包揽下所有医药费,看似是解了燃眉之急,实则是把赵雷视若性命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这个从大山里拼尽全力考出来的少年,能忍得住工地上的苦,能扛得住家里塌天的难,却受不住半点居高临下的施舍。
寝室里的空气依旧沉得厉害,赵雷别过脸,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不想让兄弟看见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模样。
这辈子,他没向谁低过头,唯独在这走投无路的绝境里,在最亲近的兄弟面前,露了怯。
张建国缓了半晌,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了口,半句不提资助的事,反倒语气自然地说起了自己的生意:
“说起来,我正好有件事,想找你搭把手。”
赵雷闻言一愣,红着眼眶猛地转过头,眼里满是错愕。
“前阵子我刚把城郊的国棉厂盘了下来,老厂区荒了不少日子,最近要重新规整清理。”
张建国语气坦荡,像是真的缺人手急得不行,半点不掺假。
“你也知道,许友庆下个月要办婚礼,心思全在婚事上,根本抽不开身盯着现场的事,刘强盯着服装厂和百货的货单,半分走不开。”
“刘杰赵凯要跑外面的货运和安保,身边愣是没个靠谱的人。”
“我要的是识字算数、心思缜密,还能让我百分百信得过的人,去盯着现场的物料清点,还有施工队的对接。”
他顿了顿,看着赵雷眼里渐渐泛起的光,继续补了句,彻底打消了赵雷心里的顾虑:
“这活不轻松,得日夜盯在现场,半点差错都不能出,一般人我还真不敢用,怕给我捅娄子。”
“工期紧,前后也就半个多月,工钱按天结,一天顶你在工地干三天的数,管三餐,不用你扛货搬东西,就坐办公室核对账目、盯紧施工进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你要是觉得能行,明天就可以上岗。”
这话一出,赵雷紧绷了一个暑假的肩膀瞬间就松了大半。
他最怕的,是张建国平白无故的帮衬和施舍,可这话里说的,是正经凭本事干活、拿酬劳,半点不掺人情。
他读了这么多年书,算数记账本就是最拿手的本事,比起在工地上卖苦力熬命,这活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他喉结狠狠滚了滚,看着张建国坦荡真诚的眼神,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失而复得的底气:
“建国,谢谢你,这活我接了,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出半点差错。”
张建国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不露分毫,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随意:
“咱们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对了,叔叔在医院的情况怎么样?手术费还差多少?”
提到这事,赵雷眼里的光又瞬间暗了下去,他手指攥了攥身下的被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低着头,低声说了句:
“还差……还差几百块就够了。”
张建国心里门儿清,光是腿部骨折的钢板和手术费,就要两千出头,更别说后续的住院费、药费和康复治疗费。
这几百块,连零头都不够。赵雷这话,分明是怕给他添麻烦,硬生生把天大的缺口,说成了芝麻大的小事。
他也不点破,只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放得极缓,给足了台阶:
“几百块也是钱,医院那边可不会等你慢慢凑。”
“这样,这笔钱我先借你,一分利都不要,就当是提前预支你在国棉厂干活的工钱,不够的话再多拿点,等你后续干活慢慢扣,或者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还我,全凭你方便。”
他特意把“借”字咬得极清,绝口不提“帮”字,就是为了护住赵雷那点仅剩的体面和傲骨。
赵雷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和动容。
他本以为张建国会直接给钱伤他的自尊,没想到竟是用预支工钱、拆借救急的方式,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又半点没伤他的尊严。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化作一句郑重到极致的承诺:
“建国,这份情我记一辈子,钱我肯定一分不少地还你!”
张建国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沓崭新的十元大钞,整整五百块,整整齐齐地递到了赵雷手里。
八十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这五百块,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一年的收入。
赵雷捧着那沓沉甸甸的钱,手都在止不住地抖,这哪里是几百块的缺口,这是把他父亲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连带着家里的生计,全都稳稳地托住了。
他熬了整整一个暑假,熬得人脱了相、磨破了手,也只攒下了不到五百块,可张建国这一笔钱,直接把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他二话不说,翻身下床,哪怕浑身狼狈,腰杆却挺得笔直。
赵雷找了张干净的作业本纸,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借据,写明借款金额、还款承诺,末了还按上了鲜红的指印,双手郑重地递到了张建国面前。
张建国接过借据,随手揣进了贴身的内兜,他压根没打算让赵雷还这笔钱。
可他知道,只有收下这张借据,赵雷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这笔救命钱,才能保住他那身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傲骨。
拿到钱的赵雷,一刻都等不了,跟张建国匆匆打了声招呼,揣着钱就疯了似的往邮局跑。
要把这笔救命钱第一时间寄回县里的医院,生怕晚一秒,父亲的手术就会出半点变故。
看着赵雷匆匆跑远的背影,张建国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的决意。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理了理衣襟,转身锁上了寝室的门,抬脚便往楼下走去。
趁着赵雷寄钱的这段工夫,他还要出去办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