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脸上的笑意彻底散尽,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方才还舒展的眉头紧紧拧起,沉声追问:
“出了什么事?慢慢说,别慌。”
赵凯狠狠咽了口唾沫,扶着膝盖顺匀了气,语速极快地补充:
“门口围了一大堆人,还有个小年轻堵着门,非要往里面闯,拦都拦不住,已经闹了快小半个钟头了。”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再闹下去,咱们这酒楼还没开业,名声就要先传歪了!”
刘杰在一旁瞬间皱起了眉,下意识就往前迈了一步:“哪个混不吝的敢来建国哥的场子闹事?”
“不是闹事。”赵凯急得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为难。
“那小年轻看着没半点恶意,就是非要进来吃饭,我们好说歹说都不听,推也推不得,拦也拦不住。”
“周围人都看着呢,万一碰坏了,咱们有理都说不清!”
张建国没再多问,只抬手压了压,沉声道:“走,过去看看。”
不过几百米的路程,转眼就到了酒楼正门前。
刚翻新完成的门面气派敞亮,米白色的大理石墙面擦得一尘不染,雕花实木大门还蒙着一层防尘膜,只留了侧边的小门供施工人员进出。
门前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二三十号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人群正中央,正堵着赵凯嘴里说的那个年轻人。
张建国拨开人群走进去,第一眼就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算矮,却瘦得像根被风一吹就倒的芦柴棒,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蓝布褂子。
他的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边,沾着不少尘土和草屑,脚上一双露着脚趾的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干枯的野草,脸上沾着灰,却遮不住一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
那眼睛圆圆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此刻正执拗地盯着紧闭的酒楼大门,没有半分恶意,只有一股子认死理的执拗。
他的两只手紧紧攥在胸前,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声音不算小,带着点含糊,却字字都听得清楚:“我有钱……我要吃饭……我有钱的……”
旁边两个负责看门的兄弟急得满头大汗,围着他好声好气地劝,却半点用都没有。
“小兄弟,我们这饭店还没开业呢,里面连锅碗瓢盆都没有,做不了饭,你先去别的地方行不行?”
“是啊,我们真没骗你,你看这门都还封着呢,再过半个月才开门,到时候你再来,好不好?”
可那年轻人像是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话,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攥着手里的东西往门前凑,嘴里依旧翻来覆去地念叨:
“我有钱……我要吃饭……这里有饭……”
也有人在旁边软声劝着,可那年轻人始终油盐不进。
一双干净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依旧不肯走,执拗地守在门前。
有个看热闹的大妈看不过去,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他却像是受了惊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东西护得更紧了,嘴里的念叨声也带上了哭腔:“别抢我的钱……我要吃饭……我有钱的……”
张建国站在人群前,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原本沉下来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下来。
他抬手示意两个看门的兄弟别再劝了,迈步朝着那年轻人走了过去。
刘杰下意识想拦,却被张建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建国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到了这个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的年轻人。
他在年轻人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靠得太近,语气放得格外平缓温和,开口问道:“你想吃饭,对不对?”
那年轻人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一双泛红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身子往后缩了缩,却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攥在胸前的手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摊开。
张建国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心里微微一揪。
他掌心里,攥着的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有一毛的、两毛的,最大的一张是五毛的,零零碎碎加起来,恐怕连一块钱都不到。
纸张被他攥得发皱发软,边角都磨破了,上面还沾着不少汗渍,显然是被他贴身藏了很久,视若珍宝。
“你看……我有钱……”年轻人把钱往他面前递了递,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还有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有钱,能换一碗饭吃,对不对?”
张建国看着他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他眼里对一碗热饭的执念,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去碰那些钱,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刚要开口说话,旁边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相熟的街坊凑了过来,拉了拉张建国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跟他说起了这年轻人的来历。
“张老板,您别跟他置气,这孩子叫王宝,不是故意来闹事的。”
街坊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
“这孩子命苦,爹妈前两年走得早,家里没别的亲人,脑子也不太灵光,就只会认死理。”
“平时就在附近这几个厂子转悠,帮人家扫扫地、看看大门,人家管他一碗热饭吃,他就乐呵呵地干一天活,从来不多要东西。”
另一个大妈也跟着补充。
“附近的厂子都放假了,大门都锁着,没人给他饭吃了。估计是看您这饭店装修得这么气派,想着这里肯定有饭吃,就攥着自己攒的这点钱过来了。”
“我们跟他说了好半天,说您这店还没开业,没饭吃,可他听不进去,就认准了这里有饭,在这堵了快半个钟头了。”
张建国听完,心里的感触更深了。
他见过太多为了利益勾心斗角的人,见过太多揣着明白装糊涂、借着闹事捞好处的混子,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张建国看着王宝那双依旧执拗地盯着大门的眼睛,看着他掌心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刘杰,你去附近的馆子买点热饭热菜回来,送给王宝。”
但刘杰面色十分为难,告诉张建国,这附近没啥吃饭的地方,去远一点的地方,一来一回恐怕得一个多小时了。
“嗯?”
张建国听到这里,皱了一下眉头,显然是没想到这个问题。
只见一个身影,拨开围观的人群,不紧不慢地,朝着正站在门前的王宝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