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站在幽冥大殿外的长阶顶端,晨光铺满了碎石路,后山的裂缝就在前方不远处,边缘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跟他方才掌心贴地时感应到的那件东西的颜色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殿门,它正在缓慢地合拢,把阴长生消散的位置彻底收进了阴影里。
然后他转回头,迈步往山下走去。
红夕绯跟在他身侧,日光把两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成并排的两道。她没有问他要去哪。
她注意到他走的方向不是县衙的方向,也不是徐家村的方向,是后山那道裂缝的方向。
裂缝的边缘比方才更亮了,暗金色的光芒从深处渗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缓慢地向上抬升。
何平安走到裂缝边缘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混沌金焱从他掌心渗入石板缝隙中,向下延伸了很长一段距离。
然后那件东西回递上来的温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确——不再是一缕试探性的暖意,是整片地面都在缓慢变温,像一口被封了很久的井终于被人掀开了井盖。
他收回手掌站起来,偏头看了红夕绯一眼:“你在上面等我。”
红夕绯站在裂缝边缘,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底下还有东西?”
“一枚印。大乾人皇留下的。”何平安说,“我下去取。”
她没有跟上来,只是往旁边退了几步,找了一处平坦的石头坐下:“多久?”
“不知道。等我上来。”
何平安纵身跃入裂缝的时候,混沌金焱在周身烧出一圈两尺宽的光罩,把他整个人裹在正中央。
下坠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一些,两侧的石壁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灰白和暗黄交错的色层,像是被不同年代的沉积物一层一层压出来的。
他穿过第一层碎石带的时候耳边全是碎石摩擦的声响,碎石层大约有二十丈厚,那些石块大小不一,边缘锋利,被混沌金焱烧过之后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冷却的余烬。
穿过碎石层之后是一段断壁残垣堆积形成的夹层,比他预想的厚,大约有四十丈。
那些断壁上有明显的切割痕迹,边缘平整,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工具修整过之后又废弃了。
何平安的手指擦过其中一块断壁的表面,触感冰凉平滑,指腹贴着石面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持续地发出声音,通过石壁传导了上来。
他往下又落了大约三十丈,穿过最后一片被压实的暗色沉积层,然后脚底踩到了实地。
他站在一片平地上,放眼望去,眼前是一座地下宫殿,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也比他预想的完整得多。
拱形的穹顶高得看不太清具体的轮廓,两侧的墙壁从地面向上延伸,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方形的石柱,每一根石柱的表面都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顺着柱身向上攀爬,在柱顶汇聚成一组组相互连接的图案。
那些图案的线条流畅,收尾处圆润有力,笔画的粗细变化自然,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脚下的地面由一块一块巨大的方砖铺成,每块方砖之间几乎看不到缝隙,像是被某个人用极大的力气把它们拼在一起,让它们成了整整一层完整的平面,而不是拼凑而成的。
那些被灰尘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方砖上布满了极浅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地面上被反复拖动过。
何平安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划痕的边缘,那些痕迹年代久远,边缘已被磨得圆润,像是被时间和潮湿的空气抹过了很多遍。
他站起身,沿着方砖铺成的路向前走了约莫两百步,停在宫殿正中央。
那枚古印悬在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暗金色的,一尺见方,四条边棱线笔直而利落,每一道棱线都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不带半点打磨的痕迹。
印面朝下,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纹路的收束点在印面的正中心,像一条河流在入海口处合拢,水流交汇处形成了一个完整而稳定的图案。
它悬在半空中,没有任何支撑,也没有任何晃动,像是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一样,稳稳地停留在那一个固定的高度上。
何平安站在它面前,抬头看着它。
暗金色的光从印面上渗透出来,很淡,不刺眼,但稳定,像是那枚印本身就在缓慢地发光,从内部向外部渗透,经过印面的刻痕之后沿着边缘扩散开去,在印周形成了一个约莫两指宽的光晕。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三步以内。
易丹阁在他体内震了一下,然后从他掌心里飞了出来。
金色的光从易丹阁表面升起,与那枚古印的暗金色光芒在两人之间交汇、融合,然后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交汇点冲天而起,贯穿了整个宫殿的穹顶。
那道光柱向上延伸了很长一段距离,穿透了沉积层和断壁层和碎石层,穿透了泥土和地表植被,从后山的裂缝口喷涌而出,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直插天际。
何平安站在光柱的正中央,周围的金色光芒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攀爬,在他的肩头停住,然后沿着他的脊椎向下蔓延到腰际,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金色河流。
道行开始攀升,从四万五千年到四万八千年,攀升到五万年的时候他感觉到识海边缘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像是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道在重新通水,水漫过河床边缘,渗入两侧干裂的泥土,把那些裂缝一一条地填满。
五万年到五万三千年,五万三千年到五万五千年,攀升停止的时候他听到了易丹阁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被拧紧了最后一道栓扣。
那些记忆在道行攀升停止的同时涌了进来。
完整的,没有断裂的,一帧一帧地在他识海中铺展开来。
他看到大乾最后一座皇城的样子,城墙用暗灰色的巨石砌成,每块石头之间嵌着一层细密的金色泥线,那些泥线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城墙内侧有阶梯蜿蜒而上,阶梯由整块青石一阶一阶凿成。城内街道宽阔,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挂着成排的铜铃,风过时铜铃齐响,声音清脆而绵长。
但那些铜铃此刻挂在火场上方,被浓烟熏得发黑,声响被远处的爆裂声掩盖,像是一首被另一首更大的曲子压住了旋律。
年轻的人皇站在倒塌的宫殿前,袍子上沾满了灰和血迹。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残破的古鼎,鼎口边缘有两道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又被人捡回来重新握在手里。
他把鼎举起来,鼎口朝上,从鼎身内部涌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光雾。那层光雾在他掌心中凝聚、收拢,最后沉入鼎底,像是被吸进了一个很小很深的容器中。
“大乾保不住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但这五成气运,不能跟着一起散。”
他把那枚鼎放回地面,后退了两步,地面在那枚鼎触到地面的瞬间开始缓慢地向下塌陷,像是承受不住那枚鼎的重量,又像是那枚鼎主动向下沉去,一寸一寸地没入土中。
地面合拢之后他站在那处平整的地面上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像是隔着一层土层看着那枚鼎正在继续向下沉,沉到某个他已经确定好了的位置。
何平安站在地下宫殿的中央,看着那段画面在他识海中被完整地播放了一遍,然后在末尾处收束成一个静止的定格。
人皇站在合拢的地面上说了一句话:“谁走到这里,谁就是朕的继承人。”
画面缓缓消失,易丹阁落回何平安手中,那枚古印也随之落下,暗金色的光在它落下的过程中逐渐收敛,印面底部稳稳地落入何平安的掌心,冰凉的,沉甸甸的,边缘那道细密的纹路在他手指底下微微凸起,像是刻痕内部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印,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那八个字,笔画深而稳,收尾处干净利落:“大乾人皇,镇此万世。”
他把印收进袖中,跟那本完整的人书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隔着衣料碰了一下,各自安安稳稳地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大殿,那些墙壁上的纹路在金色光柱收回之后缓慢地暗了下来,像是被点亮的灯又重新回到了未被点亮之前的状态。
灰尘正从穹顶边缘飘落,落在地面上那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划痕上,沿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缓慢地堆积起来。
何平安又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别的东西了,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攀上裂缝口的时候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红夕绯正坐在那块平坦的石头上,看到他从裂缝中探出头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拿到了?”
“拿到了。”
“什么东西?”
“一枚印。大乾人皇留下的。”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古印,让她看了一眼底部那八个字。
暗金色的刻痕在日光下泛着平稳的光,边缘纹路的线条在阳光下能够看清每一个转折和收笔处的弧度,细致而周密。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红夕绯问。
“先留着。”何平安把印重新收好,坐在长阶上,缓缓道:“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