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是百代门楣、犹若泰山,纵天崩地裂难移。
可又有谁知世事如潮、人情似水,大势倾轧而下更是改天换地!
当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猛兽的反扑也异常激烈。
金銮殿上刚说出一句丈量天下,也并未有明确的政令颁布,太庙、皇陵、国子监、紫禁城、泥儿巷便有大批士子静坐,除此之外,世报传遍江南,怒批新报,并号召天下士齐心协力。
作为这个时代的中坚阶层,士子无疑是现在和未来,他们联合反对某事,那么谁都不可忽略。
刘毅清楚这一点,更清楚政治的另一面是妥协,是以主动秘密去见了林如海,
“大人为官数年,想来对他们龌龊很清楚吧?”
林如海默然,而后自袖口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我了解到的,但不过九牛一毛,即便说出去,也不过捕风捉影,起不到决定性作用。
更多的东西在北镇抚司,天下只有两个人能拿到。”
“哦?那大人还真是瞧得起他们!”
刘毅收下册子,扭身直奔北镇抚司。
作为自前朝就存在的暴力机关,北镇抚司哪怕伫立于人口密集之地,也是独一份的存在,防守之严密,说句滴水不漏也不为过。
但对刘毅来说无用,几步便进了正堂。
此时已是深夜,正堂内未点烛火,隐约见一个轮廓伫立其内。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这里。”
“可我已经来了。”
那轮廓略微一顿,扔来一本极厚的册子。
“多谢!不过……”
刘毅收下册子,沉声道:
“你会死。”
“我早该死了。”
刘毅淡淡一笑,拂袖而去。
“你不会死。”
翌日清晨。
“卖报卖报!山东土地清算大揭秘!孔家才是泰山王!”
“卖报卖报!泰安不平安!文人不善人!都来看啊!泰安府一千三百二十一位乡民声泪控诉!”
“卖报卖报!南有天青瓷!北有美人烛!《论山东三千六百一十一名女子何去何从》!”
“卖报卖报!千年不朽是宣纸!万年不烂乃人绢!私府瑰宝!天下难寻!”
“……”
沉默,是最好的应对的方式之一。
但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汹涌的浪潮很快扑来,这把藏锋两千多年的利刃果真是刀刀见血。
“陛下!由此种种俱为污蔑!此为山东三百八十万口所书三百八十把万民伞!臣叩请彻查!”
三百八十把万民伞,由不得泰盛帝不谨慎行事,所以,沈嵩,理所应当下了天牢,而三味书屋却是风平浪静。
“先生,”
送完报纸的刘三懋并未回去,
“听说沈指挥使被下了天牢,三懋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会牵扯到我?”
刘毅放下画笔,瞧着眼前这个只有三根毛的少年,
“他们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我,拿下沈嵩,不过是走个过程,让天下人都知道是我跟锦衣卫勾结。
一来证明我说的那些都是无稽之谈,二来是打狗给主人看。
所以不管沈嵩有没有供出来我,结果其实都一样,不过你担心的很对。
走吧,趁现在带着大家去避避风头。”
刘三懋慌了神,扑通跪下,
“先生!我不能……”
“起来吧。”
刘毅笑着将少年扶起,
“其实你们已经被他们盯死,想走也走不掉,拿我换你们,倒也不是不行!”
“不可!”
刘三懋大惊,抓住刘毅衣袖悲切道:
“我们烂命一条,怎么能拿先生来换我们!”
“欸,你是人我也是人,都是人命,哪儿来什么烂命不烂命的!况且,”
刘毅双目微眯,
“就那群人的尿性,即便我自投罗网,也不会放过你们!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打赢这一场!”
刘三懋一惊,忍不住问道:
“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用咱们做什么,他们会忍不住的,你告诉孩子们,出门别落单,做事留个心,尤其是吃饭喝水、走人少的地方。”
“我晓得了!”
待刘三懋走远,刘毅这才走出三味书屋,想了想后,并未锁门,孤身出了泥儿巷。
“你说……他自己进了刑部大牢?”
“是!早上出了书屋,直接去了刑部衙门,没见任何人,开口就要见沈嵩。
刑部尚书本要将其赶走,他却说自己是来投案的,免得衙门再费功夫抓人。”
“然后他就进了大牢?有意思!”
永昌帝浑浊的双目在略显昏暗的长乐宫中格外明亮,晃的戴权不敢抬头,
“你说他这个神仙会不会直接把人救走呢!”
戴权身子一抖,低声道:
“皇爷,不如下毒!”
“哦?”
永昌帝双目微眯,
“两个搅乱天下的重犯还没审就死在刑部大牢里,你是打算让天下人耻笑这朝堂诸公都是酒囊饭袋吗!”
戴权咚的一声磕在金砖上,
“老奴不敢!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就去做,记着,朕不要万一!”
“老奴遵旨!”
瞧着两大碗馊臭难当的汗水,刘毅这才点了点头,现实可不是电视剧,下个毒还要让人吃什么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且不说断头饭会不会让人更加警惕,单说这个时代的毒药,多数都有着刺激性气味,下在正经饭菜里,傻子都知道不能吃。
只有馊饭,才能掩盖那种刺鼻味,不会让人怀疑。
“别看了,吃吧。”
沈嵩端起馊饭,提醒道:
“一般的犯人没人送水都混不上,有碗馊饭算不错了!”
“沈大人,”
刘毅又瞧了眼那碗馊饭,笑道: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加了料的!”
沈嵩身子一抖,回道:
“知道又怎样?只有现在死才不至于弄得无法收场!
别告诉我你不懂这个道理!”
刘毅闻言大笑,遂将馊饭一饮而下。
沈嵩微愣,亦也大笑,这就要开动,手中馊饭却是不见,一抬头,正见刘毅又是一饮而尽,
“鹤顶红加砒霜?老套!怎么着也得加点鸩羽千幻吧,再不济掺点王水也成,不够劲!不够劲!”
“你……”
“我什么?怎么,你饿啊?那不好意思,没了,要不下回我那份让给你?哦,你肠胃不好!要不这么着,你吃点我吐的?高低那也是软饭不是!”
“……”
这边难得聊的开心,暗处的戴权却是吓得瘫软倒地,裤裆湿了一片。
人不能理解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因而常常寄托于仙神鬼灵之说,尤其是太监,这类人本就异于常人,对某种寄托有着病态的偏执,越老越严重。
戴权更是其中佼佼者,是以回到长乐宫后以头抢地、崩溃嚎哭。
殿下失仪,实乃大罪,尤其是对于一头老龙来说,这几乎就是自寻死路,可永昌帝只有恐惧。
他在怕,怕那个猜测是真的。
良久,戴权没了力气,彻底瘫在地上。
“去,让他们不要审,直接杀,当众杀!”
泰盛帝没有阻拦,一干文武默然。
翌日清晨,锣声代替了刘三懋的吆喝,然后,几乎所有的人齐聚城门口,那里连夜建起了高台。
礼部尚书因为姓氏做了监斩官,一袭绯色官服,面容威仪,三缕长髯迎风直飘,两列兵丁甲胄森然,于凛凛北风、淡淡黑云下威严十足、杀气腾腾,叫人胆寒。
而那一口铡刀更在朔风之中啸叫不停,直搅得墨云乱舞,好是一派肃杀!
刘毅没有佩戴木伽,可双腿后各锁一条手臂粗的铁链,链后各挂一四百斤石磨,双臂连带着上半身被一条同样粗的铁链死死锁住,行走之间只听哗啦啦叮当脆鸣之音。
“这!这!这根本不是凡人呐!”
人群里,提笼架鸟的老主顾忍不住一声低喃,却犹若天边惊雷。
是啊,凡人岂能托千斤如若无物?只有仙神之流!
一时间,全场哗然。纵然是那些军卒,心头也不免战栗,他们见过血,杀过人,明白这样的人暴起他们每一个能挡住,即便他们人多势众,即便刘毅被锁链牢牢困住。
而监斩官礼部尚书,心下恐惧更甚,他忽然意识到这恐怕是一场局——专门针对他的局。
“快!放箭!放箭射死他!”
此令一出,一干军卒顿时愣住,刘毅此时就在监斩台下,若是放箭,就算他们再有准头,难免也要误伤。
可这监斩官已然失了理智,一味大喝,众军卒无奈,这就张弓搭弦。
“且慢!”
刘毅一声高呼,将那监斩官震醒,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件蠢事,神色骤然阴沉,略一挥手,众军卒松了口气,急忙收回弓箭。
监斩官心知自己败了半局,已然是骑虎难下,但另外半局如何尚未可知,不,是有九成九把握。
想通这节,监斩官又是恢复风度,瞧了眼刘毅,见其身陷囹圄,大袖一甩,朗声道:
“你可还有话说!”
刘毅淡然一笑,
“可速斩我!”
言罢,径自踏至台上,将脖颈置于铡刀之下。
见此一幕,监斩官暗道此人倒也是个人物,抽令而起,重重摔下。
这是暗令,重摔,是要刽子手干脆利索,给人一个痛快;
随意一甩,那就是钝刀子拉肉,一时半刻死也死不得,活也活不得,任你再是英雄,不免做了龌龊猥琐之辈。
刽子手看清了暗令,甩开膀子,握定铡刀,重重杀下。
台下的老主顾不忍再看,扭头长叹,哪知竟闻铛啷啷一声轰鸣,直炸的耳朵刺痛,忙是抬头,定眼一看,竟见那口精钢铡刀竟是断成两半。
刘毅呢?毫发未损,甚至当众起身,歪头瞧了眼眼珠子直瞪的刽子手。
老主顾一个激灵,手里素来宝贝的鸟笼子径自摔在地上,
“真乃神人也!”
台上,监斩官大骇,厉声吼道:
“妖邪!定是妖邪!左右!刀劈斧凿!”
一声令下,左右军卒再是不愿也不敢不从,然十几号人一拥而上,叮叮当当半个时辰,钢刀折尽、铁斧碎完,仍不伤刘毅半根毫毛。
“妖……啊不!神仙!是神仙!”
终于,一个军卒再是忍也不住,扑通跪下,痛哭求饶,而台下早是跪了一片。
监斩官重重瘫倒在地,双目呆滞,口中重复低喃着什么,虽还穿着官服,却与街头的疯子没什么区别。
刘毅看过这一幕,没有半分喜悦,眸中满是悲哀,他失败了。
他向所有人驳斥说没有神仙,自己却亲身证明了超越凡人的存在,那之前所做的一切为了什么?
为了说明只有神仙才能引领凡人走向更远更好的未来?普通人只有得到神仙的点化才能做到超越常人之事?
但不这么做会怎样?沈嵩会死,刘三懋和那些送报的孩子们会死,庆哥儿会死,朱云焘会死,茜雪会死,林如海、姑娘以及和自己有过交集的都可能会死。
诚然,变革会有牺牲,会有流血。
可这些人有什么错呢?因为他的出现就要死去?他们本该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他没权利、为不能让他们去死。
那就只剩下暴露自己这一条路。
然而刘毅的悲哀中并不只为自己的失败,更因这个时代。
他已经证明了即便是娇弱的女子,也能通过真理来创造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也将新的思想告知世人,结果一败涂地,因为他,一败涂地。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刘毅一声长叹,扫过全场,猛的吼道:
“不许跪!都站起来!”
然而人群只是把头低的更低。
刘毅闭上双眼,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随手扯下身上的枷锁,径自离去。
穿过燕京大道,进入泥儿巷,见书屋依旧,再是坐下拿起画笔。
“卖报卖报!今日上新——《虹猫蓝兔七侠传》了!”
……
“卖报卖报!今日上新——《飞向蓝天》!”
……
“卖报卖报!今日上新——《美食大冒险》!”
……
“卖报卖报!今日上新——《中华经典故事集》!”
……
“不解释解释?”
姑娘瞧了眼铺满书屋的画纸,罥眉死死锁住。
“解释什么?解释我不是人,而是神仙?”
姑娘眉头一扬,重重一哼,扭身便走。
茜雪轻轻一叹,将散落地上的画稿一一拾起,整理放好,轻声道:
“她其实想问你为什么要画那么多神仙鬼怪、荒诞离奇之事,也想问……钢铁造的大船会不会直接沉海。”
画笔忽然顿住,
“你们画出图纸了?”
“算是吧!”
茜雪笑了笑,
“本来是画不出来的,是山东那边的土地被重新丈量后,赋税多了两成,陛下大喜,专门拨来一笔银子,又调集天下能人,我们才能画出图纸。
另外,朱攒典要做的肥料也有了眉目,听说真能推广,赋税怕是要翻倍。”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