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海翻涌，黏稠的、散发着腐臭的浪涛拍击着干涸碎裂的大地。
邪神庞大身躯矗立在血海中央，无数扭曲蠕动的触手遮天蔽日，亵渎的低语直接钻入神魂，啃噬着理智。
司锦月一身素白劲装早已被血污与尘土浸染，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她手中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灵在邪神的精神污染下哀恸。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翻涌的沧海之上，被触手与邪云笼罩的漆黑天幕，猛地被一股无可形容的伟力撕裂！
一道纯粹、浩瀚、蕴含着至高无上威严的金色光柱，破开层层污秽，无视时空的距离，精准无比地、如同天河倾泻，轰然贯落在战慕辰身上！
“呃啊——！！！”
战慕辰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迷茫，以及某种古老而尊贵的意志正在苏醒。
他手中的惊鸿剑脱手坠落，插入地面，他整个人被金光包裹，悬浮至半空，四肢不受控制地伸展，头颅高昂，面部肌肉因难以承受的力量与记忆洪流而剧烈扭曲。
金光在他周身凝聚成繁复古老的帝纹，隐隐有九龙虚影环绕咆哮。
那不再是皇家战王战慕辰，那光芒中透出的气息，苍茫、威严、凌驾众生。
司锦月挣扎着抬起眼，金色的光辉刺得她流泪。
不知为何，看着那光芒中痛苦挣扎的身影，她沉寂了千年的心湖，竟泛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鄙夷的涟漪。
一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千年前，似乎也是在这样绝望的战场上，只不过对手同样是邪神。
她也曾这样倒下，魂飞魄散在即。那时，有一个身影，披着比这更璀璨、更悲伤的金光，跪在崩塌的星河之上，跪在诛仙台的凛冽罡风里，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哀求……
“不……不要……姒晏仙……求……”
是谁？
那模糊的身影，与此刻金光中战慕辰的脸，缓缓重叠。
司锦月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血肉，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楚。
金光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漫长得如同轮回。
司锦月借助刚才的金光也苏醒了，她知道自己就是姒晏仙，身体的觉醒，法术屏障突破。
当金光缓缓内敛，最终消失于战慕辰体内，他从半空中缓缓降落。
依旧是那副容颜，眉眼却仿佛被时光重新雕琢，褪去了所有的青涩、浮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沧桑与威仪。
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渊渟岳峙，目光开阖间，流转着日月星辰生灭的光影。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视线缓缓扫过狼藉的战场。看向司锦月，她是姒晏仙。
那目光，复杂得如同蕴含了万古星河。
有无法置信的震惊，有铺天盖地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痛楚，有追悔莫及的绝望……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千年前，锦月是纵横三界、清冷如霜月的姒晏仙神女。
而他是天帝的长子，昊天太子。他亲自拜请姒晏仙征战邪神。
那场最终的神邪大战，为了护住天下苍生，她燃尽神魂，发动禁术，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雨……
他抱着她残留的一缕气息，哭求天道，救她。
然后是天道出手，聚拢她一丝残魂送入轮回温养。
这百年…这百年他做了什么？
他找到了转世后艰难重修、前来寻他的她，却因上次大战部分记忆封存，只当她是一个天赋不错的同门。
他享受着她在除魔卫道时的并肩，享受着她在修炼瓶颈时的指点，却从未深思过她眼中那偶尔流露的、与年龄阅历不符的沧桑与情愫是从何而来。
然后，古媚儿出现了。娇俏、活泼、柔弱，全心全意地依赖他，唤醒了他作为强者被需要的满足感。
他开始下意识地将司锦月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开始觉得司锦月的清冷是一种疏离，开始在古媚儿的柔弱中寻找被仰望的虚荣……
当觉察到弟弟玄对司锦月的感情时，强大的占有欲和玄发生冲突。父帝一怒之下。把他打下凡间历练。玄被贬入幽冥界自生自灭。
而司锦月魂飞魄散！
“噗——”
一口滚烫的、带着金芒的心血从战慕辰，不，从昊天太子口中狂喷而出。那不是伤势，是极致的悔恨与心痛对苏醒神躯的冲击。
他踉跄着，一步步走向司锦月。脚步虚浮，仿佛踩在刀尖之上，每一步都承载着千年光阴的重量和方才那锥心刺骨的背叛。
幽冥老祖此时明白了，战慕辰恢复了记忆：“父帝，不公啊。”
幽冥老祖挡在战慕辰身前：“战慕辰，休想靠近锦月。”
“滚开。”
一声低沉嘶哑的怒喝，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威，直接将幽冥老祖震得倒退数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的神力恢复了。
战慕辰眼中根本没有任何人。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个不远处的白色的身影。
他走到司锦月面前，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一个易碎的梦。
他伸出手，想要拂去她脸上沾染的血污和尘土，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双恢复了天帝之子威严的眼眸，此刻被无尽的泪水模糊。
“锦……月……”
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蕴含着滔天的痛苦和悔恨。
“是我……是我不好……我都想起来了……”他语无伦次，泪水滴落在司锦月冰冷的手背上，滚烫。
“千年之前……神邪大战……是我没用，护不住你……让你受了魂飞魄散之苦……”
“几百年前……是我瞎了眼，蒙了心！我竟然……我竟然……”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司锦月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现在是真正的姒晏仙。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寒水，映不出他丝毫的倒影，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