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掌柜的怒气一时收不住,见了王三爷,说话显得皮笑肉不笑:
“……都在啊,正好,免得我再跑一趟了,人已找回,要打要骂带回去随你,此事与我再无干系,往后别找上百珍阁。”
“我奉劝二位,”项掌柜朝大公子和王三爷各看了一眼,“你好我好大家好,自家麻烦自家搞,别以为只有东西货栈能找百珍阁麻烦,再怎么说,我也姓项!”
王三爷脸色铁青。
项掌柜的弟弟一听这话,脑子回来了,上一瞬还拍打他哥喊着放开,现在察觉手劲儿放松,立马抓着人慌张道:“我不回!哥你别这样,我不回去!”
他往旁边一指,看向王三爷:“要回、要回高潜也得跟我一起回!”
郑则三人齐齐看去。
指的正是那高个汉子。
大逆不道!真是大逆不道!王三爷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一股郁积已久的怒火猛然蹿上心头,他指着儿子震声骂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敢和人跑,还敢提那小子,你,你……”
说到此处,王三爷对高家兄弟的恨意直达巅峰,他喘了两口气,急急撸起袖子冲上去,一副要打高家小子一顿的架势。
“还不跪下!!!”
一声大喝响彻外厅。
吓得被迫围观的三人后退一步,兄弟仨紧靠一起。
高个汉子利落朝大公子跪下。
大公子似乎也气极了,嘴里骂着什么胆大包天,两手气得直抖,他左看右找,瞧见桌上的那盏茶,一把抄起就往汉子身上砸。
茶杯擦过额角,“咔嚓”一声又砸在地上,碎瓷片炸开几丈远。
围观三人再次后退一步。
整了这么一出,想打人的王三爷一时顿住,反倒是进退不得了。
瓷片四射,汉子捂住额角垂头,手拿开时掌心赫然一团红色。项掌柜的弟弟见了,崩溃大叫:“你干嘛!你砸他干嘛!”
见人竟没躲开,大公子眼神慌了一瞬,余光瞟到王三爷在边上,又瞬间板起脸来:“跑!我让你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不知从哪找来一根木棍,扬起就要打人。
“你敢打一个试试!”
项掌柜的弟弟一把推开他哥,迅速扑上去抱住人,将汉子脑袋按在胸口紧紧护住,丝毫不惧地仰起脸朝大公子讥讽道,“你打啊!打死他,东货栈就全归你了是不是?是不是?”
“高潜你起开,成何体统!”
“他不起!凭什么白白让你打!”
老管事哎呦哎呦皱眉,举着两只手去抢大公子手里的木棍:“大公子,话好好说,打不得啊,哪个都打不得啊……”
外厅闹成一团,项掌柜冷脸旁观。
林淼听得满腹疑惑。
郑则记得一句不漏。
林磊看得津津有味。
王三爷见小儿子又直挺挺护上了,再次气得胸口起伏,三两步抓住他手臂往外扯:“跟我回家!你这副样子像什么样?再胡闹,我真打断你的腿!”
“用不着打断我的腿,直接打死我算了,反正你总说当没我这个丢脸儿子!”
这小少爷悍然不顾,当着两边当家人的面大吼大叫,能看出来,他平日也一定极为狂放不羁我行我素。
孩子在逃跑路上恐怕吃了不少苦,头发干燥,衣裳脏污,脸都变小了。
王三爷额角青筋跳动,气急败坏道:“你瞧瞧现在这境况!你睁大眼睛瞧瞧,除了闹得人仰马翻家宅不宁,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在场几人的心事,大公子流露出一丝哀伤复杂。
小少爷扑簌簌滚下眼泪,委屈极了,“我俩又没杀人放火,又不是烧杀抢掠,是你们一逼再逼……”
王三爷威逼不成,改为利诱,半蹲着微胖的身躯苦口婆心道:“你听话,听话!咱先回家,永安镇什么样式儿的姑娘小哥儿没有?再不行,阿爹出船给你找,你听阿爹一句劝,早早丢开手吧!”
“我不!”小少爷将人搂得死紧。
一直沉默的高潜开口了,喉咙不知是被用力掐过还是如何,嗓音嘶哑,他抬起身子反将人紧紧护住,黑沉沉的眼睛直视王三爷:“阿策不会丢开手,就算他会,我也永远不会。”
疼惜懊悔从王三爷脸上消失,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狰狞。
“你还敢说这话!当老子是死的?”说罢当场扬手甩了汉子一巴掌,“啪”一声,清晰如响在耳边,众人当头一惊。
高潜一声不吭,生怕下一巴掌打在另一个人脸上,只沉默地低头抱住人。
这一掌打得大公子心口发痛,他冲过去用力推开王三爷,维护弟弟的心思再也掩饰不住:“高潜自有人管教,轮不到你打他,轮不到你!”
“你管得住,你管得住会让他带我儿子跑?闭上嘴吧你!”
汉子脸上浮起三指红痕,小少爷痛苦哭嚎:“又打他!你们一个个都打他,有本事把我俩都打死!都死个干净吧!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离不开他,这辈子改不了!”
“——”
外厅瞬间陷入沉寂,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特别响。
林淼:“……!”
郑则:“。”
林磊:“?……??……!!!”
“嗤。”项掌柜翻了个白眼,转身欲走,他瞥见三人呆站角落,阴阳怪气道,“你们仨看够没,还不走,想在这儿过年?”
他这一动,那几人像是才从石人状态中活过来,也才发现郑则三人竟还在场。
无意让外人看热闹,两家人脸色难看。
大公子给老管事递了个眼神,后者赶忙上前拦道:“大少爷,您可不能走啊!里头的事情还没完……”
“管你有完没完,关我屁事,你喊哪门子的大少爷?”
老管事死命拦着人,项掌柜奔波几日一口茶没喝,疲累得很,好说歹说终是让他劝着坐下了。
“郑老板不好意思,您几位久等了,咱移步去隔壁谈……”老管事仿似老了十岁,对郑则勉强扬起笑脸,见他们其中一人要去搬麻袋,赶紧道,“麻袋不要紧,不要紧,等会儿会有人扛出去。”
说着引人往外走。
瘦猴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二管事冲进来问:“老爷!拦不拦?”
眼看一行人消失门口,王三爷知道东货栈没放弃这单生意,高鸿这小子真是,大鱼要抢小鱼也要抓……可更大的烦心事在眼前,他只得不耐烦地挥挥手。
无意撞见惊天秘密的三人竟毫发无损回了客栈。此时天已擦黑。
关好门,郑则掏出颇有重量的钱袋打开倒出,灿灿耀眼的银块有大有小,一团堆在桌上。
可三人没心思看钱。也不见多高兴。
林磊木着脸,坐下半晌后忧心道:“你们说,东西货栈会不会……”
他用大拇指在脖子比划了一道,又讪讪放下手:“咱走得出永安镇地界吗?”
他们几个有啥心思啊?他们只是想卖掉土豆粉条!谁想到,在两个货栈的地盘上倒腾几趟,一不小心就撞见了这——么大个事!
夫郎儿子还在家里等呢!林磊怕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小声蛐蛐道:“我早说项掌柜的弟弟像个小哥儿,瞧那臭脾气,瞧那说话的劲儿,想必是前世投错胎了,才会,才会……”
才会喜欢汉子。
汉子喜欢汉子啊……林磊猛地晃了一下头,小心护住自己脖子,不敢再往下说了。
“应当不会,”安静坐了许久,林淼揉起额角回答第一个问题,“永安镇码头是江渚县最大的码头,是船只进出最多的城镇,治安管理必不会疏忽,两家人至多在买卖上给我们使绊子,杀人不至于。”
何况粉条也顺利清货了。
目睹了那样大一个秘密,卖货竟没有什么波折,林淼伸手抓了一把面前的银子,有点搞不清东货栈什么意思。
郑则也在想这件事。
和小宝在客栈撞见算起,那两人至少好了三年,也许不止三年……两人的事在永安镇恐怕不是什么秘密,明面上没人说罢了。
如果不是秘密,那王高两家便没必要在意几个无足轻重的外地人。
不过都是他猜测,还得去打听打听。
林淼问:“郑则哥,明日去百珍阁吗?送完笋干就得去白石滩了。”
林磊也问:“项掌柜会不会迁怒我们?”
郑则叹了口气:“不知道,去了再说吧。饿了,去大堂吃还是叫人送上来?”
两车土豆粉条不再是压在心头的巨石,三人一夜好眠。
次日去百珍阁,前两日塞过钱的店伙计见了郑则,态度明显更为热情:“我们掌柜回来了,笋干收,他说就按谈好的价格算,郑老板,笋干让他们查看,您这边看账……”
项老板没露面,不知他是特意避开,还是有事不能见人。
三人收回目光,在百珍阁门口商量接下来的安排。郑则有一件事没办:“布行去不去?我要买点时兴的夏季布料,你俩买吗?”他拍拍胸口的钱袋,“钱先从这里掏,回去分钱再扣。”
兄弟俩自然想到各自的夫郎,说买。
小宝夏裳布料不能忘,小宝交代的郑怀谦那份不能忘,父子俩有,两边长辈没有也说不过去。郑则无头苍蝇般选了半天,几乎摆出来的每匹布料他都要看一看,都要摸一摸。
看店的女娘一脸警惕。
最后发现几个汉子挑得认真,不像故意找事的,便扬起笑脸搭话:“您是买了自家做衣裳,还是送礼?”
“买给家人做衣裳。”
“是哥儿穿女娘穿?多大岁数,喜欢素的还是艳的?”
在女娘帮助下,郑则一口气选了八九样:“每一匹裁出能做出一身衣裳的布料,再帮我找软一些的料子,给小娃娃做衣裳,还有哥儿穿的……”
女娘年纪不小了,听到小衣也只掩嘴笑了笑,并不说什么,引人走到女娘们常逛的角落任他自己选。
此时临近正午,店内寥寥几人皆散在各处闲逛,结账时郑则多付了几个钱,趁机问道:“这位阿姐,想与你打听点码头上的事,不知方不方便。”
女娘默契收下钱,抬眼看了他一看。
想到此人今日在店中爽快花了不少钱,一两个问题耽搁不了什么,便一边叠放布料一边笑道:“码头上的事,海了去,可话说在前头,我一个成日守店的女娘不一定啥事都知晓,有帮不到的,客官可别怪罪。”
郑则表示不会。
他想了想,措辞道:“小子这几日在码头做生意,从聚集的商贩那儿听来几句闲话,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么话?”
“说西货栈的小少爷因亲事与家里闹起来,跑了,好几天没找到人。又听说这事和东货栈有关,”郑则皱眉纳闷的样子演得还挺像,“可这两家不是对头吗,西边小少爷的亲事,关东边高家什么事?”
女娘利落将叠好的布料放进摊开的包袱,快速打结包好,这才停下看向郑则。
她神色正常,说的话却十分惊人:“是对头,也关高家的事,西边的小少爷和东边的二公子好上了,要不是两人生不出,码头东西边的货栈地界早抹了,谁说得准呢。”
郑则身侧伸出一颗大脑袋,林磊震惊发问:“这不对吧!这不行吧?”
林淼也走过来听。
女娘撇嘴看他们三人,语气微妙变化,眼神中更是带了点本地人才有的优越:“您三位打哪儿来的啊?大惊小怪。”
“咱这大江大河的地方,天空广地方阔,水面能驶,路面能走,啥新鲜事没见过?这头没听说过的,外头船只也会带来,汉子和汉子相好有啥奇怪?都是人,人总是有点毛病在的,各人毛病不同罢了。”
一番话说得三人哑口无言。
这位女娘的嘴巴实在利索,郑则拱手道:“是我们几个眼界窄了,说话多有得罪。小子还有一件事想打听,城南百珍阁的项掌柜,我听说西货栈的小少爷喊他哥’,两人一个姓项一个姓王,如何是兄弟?”
不知为何,女娘不肯再答。
她往一旁走,边走边道:“我闲话说得够多了,店掌柜瞧见得骂人,您几位上别处打听去吧。”
拎着包袱出门,林淼问:“去白石滩?”
他们在永安镇耽搁太久,白石滩再停留个四五日,回家三四日,离家该有二十天了,迟迟不归就怕家人心急。
郑则点头说:“去白石滩,去之前,有件事我想确认。”
三人再次来到县衙门口。
借往来客商存货的规定之便,码头东西货栈能找百珍阁的麻烦。
……那谁能找东西货栈麻烦?
一个县衙,一个码头巡检司。
郑则站在那张朱笔圈点的告示前,手指从纸张下方往上滑,重重一点:“有了。”
『…………以上各条,仰本镇军民客商人等一体遵照。违者决不宽贷。
永宁二十八年四月五日
码头巡检司巡检项(花押)
县正堂陈(批)』